280,泡沫
王乔乔之前有个疑问——这个世界的底色依旧保守,粗俗,臃肿,女性被作为男人的附庸,黑人被白人打压奴役,印第安人被关进保留地,吉普赛人被其他移民驱逐,文明如此贫瘠,可她竟然能以如此反叛的姿态攫取大量财富资本,甚至触及权力顶点,这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随着源源不断的合作对象的拜访,王乔乔懂了。
这些人里面,十个至少有八个顶着她的肉芽!她拥有的一切,完全是硬抢来的!
当她接见这些人,与他们握手的时候,卡兹的目光一直插在她的背上,既不爽她对付这些弱者的手段和对付他一模一样,同时也在嘲笑她,难道没什麽新招数吗?
但资本的原始积累,除了创造,就只有掠夺。
她尽力询问和查找了这个办事处留下的所有线索,找到的最早的记录,是1885年,距今仅仅十五年。
在这段时间,美国的工业发展已有一定格局,资本家筚路蓝缕,勇闯无人之境以求富贵的时机早已过去,更何况这以她的替身“wonderfulpossibilities”命名的公司其业态覆盖如此之广,即使在百馀年後的二十一世纪,王乔乔也没有见过能在短短十五年如此疯狂扩张的公司,更别提一切的效率都非常低下的十九世纪。
像最贪婪的强盗一样夺取既有的成果,是唯一能达到目的的方法。
可王乔乔的疑问更多了:她究竟控制了多少人?她的身体和精神能够支撑如此庞大的消耗吗?她失踪了两年,这些人却没有任何异变的征兆,难道她其实一直在这个世界上游走?
但这都不是最紧要的问题。如果这世界上确实存在着那个做到了这一切的她,王乔乔只想问她一个问题:为什麽要做这一切?
眼前这些陌生人各个对她毕恭毕敬,忠诚无比,满心满口都因为她工作而感到自豪,告诉她,她的行动让世界变得更好。
只有王乔乔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会将这个世界推入灾祸。
没错,她帮印第安人保存了最後的有生力量,也让保留地永远摆脱了贫穷,她推动民权运动,为女性赋权,建立先进的福利体系,甚至比二十一世纪更加完美。
可这中间没有任何铺垫。
历史有其进程,一环扣着一环,走三步,退两步,层层递进,堆叠,才可能得到稳固的结果,物极必反。
没有任何人能承诺一个更好的明天,谁也不能保证自己降生在一个前进的年代。如果有人这样说,那不论在什麽情境,出于什麽目的,这句话本身都只可能是一个骗局——
譬如王乔乔在做模特时,曾有一个年龄是她两倍的时尚杂志编辑一边把手伸进她背後的衣服里,一边许诺她将获得一整页的版面,只要她听话,就能一炮而红;再比方梅里亚曾对王乔乔说,学校和政|府总说让年轻人接受良好教育以获得更多的收入和更光明的未来,她的大学却让她背上了近十年的教育贷款。年轻时写出《人类群星闪耀时》的茨威格,因为二战流亡到南美,哀叹过去的自己的认知有误。
父母承诺女儿结婚是幸福的唯一途径,却极有可能让她走进深渊;公司骗员工拼命工作就有光明前景,但更多人被吃干抹净连灵魂都被抵押;政客骗选民将在任期使国富民强,最後发现大部分都是空头支票,而坏的影响却能够绵延几十年。
王乔乔从来不信任何承诺,她也没有给过任何人承诺。哪怕是王德发……她只问过王德发,她是不是会一直陪着她。幸好王德发是只不会说话的狗,不然现在,她就要食言了。
王乔乔翻阅着厚厚的文字记录,听着衆人的溢美之词,在那澎湃的希望之中,却只看到了虚浮的泡沫,在那之下,空无一物。
即使高度的制度化,如果没有强大的权力支撑和普遍的认同,就不会形成体制化,不会成为人们的常识和社会自发运行和长期传承的规则。
规则是这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如果说暴力是一场燎原的大火,能即刻将一切破坏至荒蛮的原初,那规则便是生态循环系统,它的健全与否,决定了这片荒地上的各种生物能否长久地生存。它是权力在绝大多数时候的正当性的来源。
可她所建造的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摇摇欲坠。即使她通过肉芽大量收编了实际的资源掌控者,依旧改变不了这里的人们生活在十九世纪的事实。哪怕她僞装成神——
西班牙曾是天主教国家,然後因阿拉伯帝国入侵,被□□教统治了足足七个世纪,但最终,盘踞北方的天主教国家还是将它夺了回去,并且彻底地去□□化。信仰是脆弱的人类最强大的武器,宗教的斗争比其他一切都更漫长丶严酷。
她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里改变这里已有的土壤。看吧,缺席不过短短两年,她的权威就已经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