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垃圾场的规则
直到本卷的第十七章,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垃圾场出乎意料的完整。
这里的常识曾伴随着死亡的消失而被彻底抛弃,战乱四起,人们相互争夺,用曾经不可饶恕的暴力在同类身上发泄,以为这样就能忘记对于末日之後的新世界的恐惧和绝望,重新回到熟悉的环境当中。当他们终于筋疲力尽,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徒劳,他们又重拾过去的常识和规则的残骸,反复修改重建,去适应新世界。
效果麽……不能说很有用,但也绝不能说没用,见仁见智吧。和平是脆弱的,这在哪个世界都是常识不是麽?
所以,当然,这里和我所在的世界一样,有不同的地域,不同的风景,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文明,不同的産业,不同的军队,不同的的政治和法律。
其实,从来没有一条明文定义荒木庄是一座监牢,里面的人也并没有被限制自由,可有一条意识存在于衆人的观念之中——那是这世界的洼地,罪恶流淌聚集之地。
因为死亡和时间的概念在此消亡,牢狱之灾不再具有足够的威慑力,于是,疾病感染和发配流放替代了长期关押,而最严峻的处罚,是送入荒木庄。
替身使者和普通人之间本就有天堑之差,有的人能收敛自己的歹念,不滥用自己的能力,有的人却无法控制,为了钱权私欲滥伤无辜。
人类在基因之中,刻印着驱逐出格者的本能;但同样的,为了自保,人会向强者屈服求饶,获得生机。即使在已经失去进化和繁衍能力的此地,这几条编码依旧稳定运作,相互博弈。
于是,在无人记得的飞逝而去的时间冲刷之下,那些过于出格的危险分子被割裂在正常社会之外,他们所生活的地方有了荒木庄的名字,被打上了监牢的标签。它的存在像一面镜子,反照出这个世界的正常和正义,也为那些区别于普通人,却又没有触犯到衆怒的替身使者们提供了对应的社会身份。
(如果要使用最精确的词汇来描述,那麽荒木庄和乔斯达庄园本质上都应当被称为“保留地”或“替身使者自治区”。)
但一切并不是非黑即白。
荒木庄中不乏软弱之辈,无法独立生存而追错了向导的,渴望钱色而出卖了自由的,敬畏神明却泯灭了人性的,比比皆是。环境的严酷迫使他们结群,簇拥在自己所选择的首领麾下,形成了另一种生态。
而负责监视和防守荒木庄的乔斯达庄园也并非都是善人,这里怪胎密布,警察和监狱常客居住在同一楼层,还有些家夥其实更适合待在荒木庄。只不过他们的运气更好,有更加恶劣的死敌在荒木庄垫脚,又能得到王小姐的豁免,这才得以在乔斯达庄园安居。
讲到这里,这个据说是“为王小姐而生”的世界里,终于出现了王小姐的存在。
在本卷的前十六章中,她被誉为这世界的“太阳”,是天然存在的意义,无数精英费尽力气,只为了分得她少得可怜的注意力资源。
这并非完全是某种偏爱,出于题材类型和前置设定而强行如此,即使在保留地之外,普通人占据绝对优势的文化建构领域,这也是真实情况。在某种程度上,她是这个世界的宗教神明,不少人的家中供奉着她的雕像。
作为一个复杂的世界,宗教也是多元的。有些神仅仅存在于人们编织的幻想之中,而有些神确实存在,就居住在人群之中。毫不意外,荒木庄中也有。
比如异族的卡兹丶瓦姆乌和艾西迪西,比如确凿无疑属于罪恶的吸血鬼DIO。
能化身恐龙的迪亚哥也有过一些信徒。
法尼·瓦伦泰曾在政界获得相当大的成功,在国家体制被瓦解之前,他一度出任美国总统,支持率高达百分之九十,追随者衆。其实,只要理智还能像过去一样有用,人们便会明白,如今的历史已不再具备发明英雄的能力。可那又有什麽关系呢?说到底,连死亡都不复存在了。
他被驱赶到罪恶洼地时并不顺利,不少人自愿跟他前往这可怖之地,如果不是王小姐以自己的权威为此事背书,他可能永远无法获得他应得的恶人标识。
即便如此,依旧有人念念不忘,甚至将他神化,而他本人也不甘心就此沉寂,一直与这些人遥遥呼应,试图重返政坛。
最有趣的当属迪亚波罗。除了他极具预言性质的名字,由于其所受之苦乃是无尽濒死,日复一日,完全符合这个世界的生灵最深沉的恐惧,人们对其的仪式简直可以说是两种极端。
首先,要供奉他,祭拜他,感谢他体验人间至苦,替他人做出了表率,探索了前路,避免无数人踏上邪路;其次,要毫不犹豫地将他的像打碎,一点灰尘不留地丢出家门,表示自己绝不要落入如此境地。
好笑的是,他的雕像的最大采购方分别是各地的贩|毒集团,禁毒宣传和戒毒组织,而他本人正是售卖毒|品发家,也是因此而被驱赶到荒木庄。
王乔乔身为荒木庄的住民之一,她的神位也相当符合这里污秽横流的调性——当然不是什麽太阳神,而是流民□□(tramp)与瘟疫苦劳之神,精于流浪丶冒险丶颠覆丶有别于主流的生活丶以及疫病。
她也是死亡与毁灭之神,由于死亡的消逝,这在我所在的世界中与“绝望”和“哀伤”牢牢挂鈎的概念被转变了性格,成为了“希望”和“幸福”的代名词。而死亡,同时也意味着新生。(所以当然,流民□□一词也被转变了性格,意指有韧劲的自由的人。)
人们会在她身上寄托幻想,抵抗漫漫人生的空虚,但在最初,其中大多数都只会为她招来妒忌和仇恨——同为不死不灭的生命,她究竟有什麽特殊的,能够占有死亡与新生,享受希望和幸福?
幸好,她依旧能获得敬畏。疫病,那可是这世界排名第二的恐惧来源。
(第一恐惧为迪亚波罗的经历,而避免落入这种境地的祈祷对象是乔鲁诺·乔巴拿。这所谓的“第一第二”并非数量统计得来,只是基于文化强势,即禁毒宣传的铺天盖地。在这种无尽的生命之中,人们试图借助外力追寻刺激的动力远比我所在的世界强大。相较之下,每个人都经历有过生病,不会对此有好奇,无需强调疾病的可怕。)
尽管作为神明名声远扬,她本人却并未受惠。
一部分原因,在于姓名。她身为神时的名讳为“Aloha·White”,阿罗哈·怀特,一个当别人不满意她本名时的假名,被她拿来装神弄鬼,出席一些她希望隐藏身份的场合。
另一部分原因,在于形象。她流传在外的像版本衆多,面貌和特征也模糊不清,但因为她是这个世界唯一曾怀孕并生産的女人,没人能将这副模样弄错,她腹部隆起的版本也流传最广,以至于有不少人把那当作她平时的模样。(那些被定格在怀孕状态的女人们因此成为了她的祭司和代言,并获得尊重和敬畏。)
只有很少部分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而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人蠢到去到处宣扬——她真的能掌控疾病,还有一大帮人愿意为她教训人。
你可能会奇怪,既然如此,她为什麽不是生育之神?没错,她确实是,是智能在人类级别以下的生物的。只有那些生物还能正常的生老病死,而只有人会塑造和理解人形的神,所以她成为了养殖从业者的保护神。
尽管听起来很扯,但这是真实情况。这也是一个重点,以後要考的。
我们再来复习一下:王小姐是什麽神?答:死亡与毁灭之神,流民荡□□之神,精于流浪丶冒险丶颠覆丶有别于主流的生活丶疫病,同时兼顾养殖业生育之神的职能。
但仅仅是这样的解释还不够的,因为神的故事便是神话,神话需要时间的堆积,在无数人的叠代後,变得无法证否,才能使一位神明诞生。
那麽,在这个没有人新生和死亡,神明与人共同存在的世界,神话是如何形成的呢?
很简单,一样是时间的堆积。
这里没有孩子,只有长得像孩子,忘记了自己年岁的老人。在如此漫长的时间中,任何生命都会经历绝望,而信仰是虚无最好的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