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挽林颔首,伸手拂开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指尖冰凉。
她顺着老农的手指望去,沟渠里的水正潺潺淌着,混着泥腥味的水汽扑面而来。“无妨,”她的声音清冽,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我已让人去聚义府调运囤粮,先补着晚稻的种子缺口。再者——”她语气稍顿,盖住了什么要点,缓缓说道:“定陶那边的粮道也算通了,不出十日,新种便能到。”
老者好似松了屏住的气,脸上如沟壑一般的粗纹泄开一道口子,“这就好。”
宝淑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目光落在季挽林的脸上。雨势渐大,伞沿的水珠连成了线,季挽林的鬓角早已湿透,贴在脸颊上,更显得面色苍白。
她想起这些日子,书房的灯火夜夜长明,季挽林不是在看舆图,便是在核粮草账目,有时宝淑送去的热粥,搁到凉了,也没动几口。她不禁心想道:“若是李常春那厮在,或许还好说话些。”
“大人,”宝淑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的,“大人您该多歇歇的。”季挽林转过头,看向她,微圆的杏仁眼闪着淡淡的笑意,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掌也是凉的,却带着温润的力道。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坠下来一般,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季挽林再没说话,和老者确定了晚稻的相关事宜,便打道回府,书房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周远铦的快报估摸着也快送到了。
宝淑依旧默默的跟着她,她想起明月先生和孙先生临走前的模样,两位先生踏着泥泞,背着行囊,脚步走的快而稳。临行前二人说着,乡野间的学堂不能停,便是战乱,也要让学生识字,懂理。
她又想起自己的笄礼,孙先生为她取字“知微”,说盼她见微知著,明辨事理。那时宝淑还不能全然明白她的期许,只觉得这字好听,如今站在这片稻田里,听着雨声,听着季挽林的话,宝淑忽然就觉着自己明白了几分。
雨还在下,稻浪仍在翻腾。
同一时刻,在浔江城,一份详细的侧写呈上了桌案,老榆木做材料,打磨的平整的桌面上木质纹路清晰可见,左右两侧的火把跳跃着,时不时发出滋滋的声音。
“渔民?”
正位上端坐着的那个首领,一身盔甲血衣,脖颈处有一道蜿蜒而下的白色伤疤,此人剑眉星目,经过了灼日的暴晒,他皮肤黝黑,五指粗大,膀大腰圆的莽夫作态。
此人就是王又山。
“是。探子说是从山东来的,不知何时投奔的周远铦,天生神力所以才驾驭得了重比三石的巨弓,将张不语射于马下。”正位之下,是躬身行礼的下属。
“不必多言那个懦夫,让人一箭吓破了胆的囊货!”王又山嗤笑一声,满眼都是不屑的嘲弄,他随意地摆弄着手中的军报,嘴角嘬起一抹邪笑。
下属不敢接话,只低垂着头,徐徐说着周远铦军中的势力情况,和探子探查得来的那位极擅长使用弓的先锋官的信息,不知道他说到了什么,帐中气压越来越低,紧绷的像将要断裂的弓弦一般。
就在那位下属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之际,王又山却忽的低低“嗯”了一声,旋即抬手虚按,眸光沉沉地示意他噤声。他指尖轻叩着案上的麻纸舆图,眉峰微挑,口中缓缓咀嚼着那几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为人纯善?性情冷淡、不近女色……容貌浓丽?”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他捻着颔下短须,沉吟半晌,方才嗤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沙哑,在帐中荡开,听得下属更是心头打颤,连大气也不敢出。
“杀我众多兄弟,收了张不语性命的这等人物,怎会是个性子冷淡的,”他又嗤了一声,连连摇头似乎是在嘲弄探子的天真和痴傻,“错了。”
越是这种面冷的人,心越狠。
三足鼎立(5)他要让李常春一无所有……
无情之人,最是有心。
夜色沉沉,寒凉的月光映照在深不见底的江面上,水光粼粼一派神圣的波光之景,有鸟在叫,叫醒了伫立在江边的主仆二人,亲随躬着身子,视线只能看到王又山的脚后跟,和那人漆黑的洒金蟒袍。
他适中落后于主子半步,多一寸失礼,少一寸失职。
如此有眼力见的亲随,深得王又山的信任,他无论去哪都带着这个仆从,像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对如今的至尊身份,有更真切的感受。
也是在昭告天下,那个当年任人大骂欺辱的小渔民,早就翻身了。
如今!谁有我王又山尊贵?
没有人。
“安顺,你可知那降住张不语的是何许人物?”
“这、这这,这奴才怎么会知道呢,陛下真是高看奴才了。奴才若是有这识人的本事,就替陛下在沙场冲锋陷阵的活儿,都是奴才义不容辞的使命。”
“你这奴才,”王又山无奈的摇头,心中却对他的恭顺很是受用,“罢了,忠心难寻,我知道你的心就够了,安顺啊,此人可是从山东来的,和朕一样啊。”
安顺低着头,脑筋转的飞快。
一样?
陛下可不是北方人,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南渔民,怎么会和一个北方的蛮人一样?
莫非……
“此人可是渔家子?”
“不愧是我的亲随啊!”
安顺眼珠一转,叹了口气。
还真是个渔夫啊。
眼看着王又山面朝江面迎风而立,视线幽幽,就要起了思乡之情,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明明是夏日,却无半分温暖的吹拂之意,刮得人额头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