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是喝了酒来的。
天色已经暗透了,韩叶街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医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漫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人走在波浪里。
医舍的门没关,赵嬷嬷正蹲在门口收晒了一天的药材,一簸箕一簸箕地往屋里端。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谢渊,愣了一瞬,连忙站起来。
“小侯爷?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谢渊没有回答,目光越过赵嬷嬷的肩膀,落在诊室的方向。
沈疏竹正坐在诊台后面看书,玲珑在旁边整理药柜,巧儿蹲在地上逗白鼠。
一切都和白天一样,只是少了病人的说话声和孩童的哭闹声,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赵嬷嬷看出他不对劲,连忙搬了把椅子过来,扶他坐下。
“小侯爷您坐,我去叫大小姐。”
谢渊在椅子上坐下,酒劲上来了,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看什么都带着一层雾气。
赵嬷嬷跑进去跟沈疏竹说了几句,沈疏竹放下书走出来。
酒气,还没走近就闻到了,浓浓的酒气。
沈疏竹皱了皱眉,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你喝酒了?”
谢渊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比以前更直白,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一句都说不出来。
沈疏竹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对玲珑说去煮醒酒汤。
玲珑应了一声,跑去后院。周芸娘听见动静从后院出来,看见谢渊这副模样,连忙去灶台帮忙。
沈疏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喝醉酒就该回侯府,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个医舍。我们医舍女子多,您一个侯爷这般不避嫌,身边连个随从都不带,您自己说,对不对?”
谢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疏竹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不容商量。
“巧儿,帮忙叫个马车。让小侯爷喝完醒酒汤就回去。”
巧儿应了一声,把白鼠往竹筒里一塞,跑到巷口去叫车了。
周芸娘端着醒酒汤出来,放在谢渊手边,看了沈疏竹一眼,轻声劝道:“疏竹,别说他了,兴许他遇到什么难过的事情了。”
沈疏竹没有接话,周芸娘把汤碗往前推了推,示意谢渊趁热喝。
周芸娘看得出来,谢渊就是喜欢沈疏竹,又苦于伦理道德压制,那份喜欢压在心底压得太久了,压不住的时候就化成酒,化成沉默,化成深夜一个人坐在医舍门口不肯走。
她叹了口气,没有多说,转身回了后院。
沈疏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转过头看着谢渊。
谢渊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没有停。
沈疏竹说姐姐你盯着他喝完,巧儿车来了就让他走。
周芸娘从后院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谢渊忽然放下碗,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你根本不是我堂妹。”
沈疏竹的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