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琛夹在一群考生中间,显得格外从容。
刚排到第二道栅栏前,身后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年轻公子哥儿拨开人群走过来。
当先那个个子最高,正是当朝丞相的长子叶鸿洋。
身后跟着弟弟叶鸿翊,还有三四个世家子弟,每个人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劲。
叶鸿洋径直走到陆怀琛旁边,拿眼风扫了扫陆怀琛手里提着的考篮,嘴角一撇:“哟,长宁侯府的大公子,就背这么个玩意来考功名?连个书童都不带,别是连铺盖卷都买不起吧。”
周围几个排队的考生听见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
有人认出了叶鸿洋,小声嘀咕:“那是丞相府的大公子,听说去年乡试就是解元,今年奔着会元来的。”
“那他旁边那个不就是长宁侯府的陆怀琛?听说两家人朝堂上就不对付,小一辈的看来也要掐一架。”
陆怀琛像是没听见那些窃窃私语,转过头看了叶鸿洋一眼,目光平平淡淡:“叶兄今日来得真早。我记得叶兄府上的马车一向宽敞,怎么今天也挤到人堆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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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鸿洋哼了一声,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手心:“我这不是特意来看看你嘛。陆怀琛,咱俩上次可是说好了的。这次秋闱,我如果名次在你前面,你就把你书房那方澄泥砚输给我。怎么,没忘了吧?”
这话一说出来,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考生们眼睛都亮了。
澄泥砚是贡品级的宝贝,整个京师也找不出几方,这赌约不算小。
有人悄悄替陆怀琛捏把汗,毕竟叶鸿洋是丞相长子,打小请的名师,去年解元的身份摆在那儿。
陆怀琛虽说在公子圈也有才名,但毕竟没下场考过,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陆怀琛听了这话,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淡漠:“叶兄的记性好。不过我劝叶兄还是多花点心思在考题上,省得到时候输了砚台,又舍不得往外掏。”
叶鸿洋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笑了:“成,嘴硬是吧?等放榜那天,我看你还能不能站在这儿跟我耍贫嘴。”
他说完一甩袖子,带着叶鸿翊和那帮公子哥往另一队人少的栅栏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陆怀琛,号舍里可没床给你睡,别半夜冻哭了找人喊娘。”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跟他一起的几个世家子弟顿时哄笑起来。
陆怀琛只是微微摇头,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考生忍不住回头问他:“陆公子,那叶鸿洋这么挑衅,你真不生气?”
陆怀琛看了他一眼,笑道:“他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我要生气,一年到头光生他的气就够忙的了。”
青衫考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十几步,总算轮到陆怀琛进第二道栅栏。
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两个吏员,其中一个拿起桌上的名册,头也不抬地问:“姓名,籍贯。”
“陆怀琛,京城长宁侯府。”
那吏员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册子,拿朱笔在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伸手:“考篮打开。”
陆怀琛把考篮放在桌上,不慌不忙地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吏员把每样东西都拿起来检查,又翻开衣裳的折缝仔细摸了摸,确认没有夹带小抄,这才点点头,把东西重新归好推回去。
“进去吧。号舍在丁字区,从天字号门进去往西走第三排,号牌上写着‘丁十七’。”
陆怀琛道了声谢,提起考篮,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贡院里比外面安静了许多。
一排排低矮的号舍整整齐齐地排列,每间不过三尺来宽四尺来深,顶上盖着薄薄的瓦片,门口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写着编号。
陆怀琛沿着甬道走到西边第三排,找到挂着“丁十七”木牌的那间号舍,弯着腰钻了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得还要窄,转身都有点困难。
一张窄木板搭的床铺紧挨着墙,旁边是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空陶碗。
角落里放着一只木马桶,顶上的瓦片有几块缝隙,漏下来一点天光,算是屋里最亮的地方。
陆怀琛把考篮放在床上,先抖开薄褥子铺平,又取出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当枕头。
笔墨摆在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他做这些事不急不躁,那盏油灯都被他拿起来吹了吹灯芯,又拧了拧灯盏的角度,确保晚上点起来火苗不会熏到眼睛。
全都收拾好了之后,他直起腰,在矮几前盘腿坐下。
陆怀琛慢慢呼出一口气,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贡院外,花想容的马车还停在街角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