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鼻头红红的:“那我以后,爹爹说累了就是累了。爹爹说不能再救了,我就不救了。”
陆昭衡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应了一声,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睡吧。等太医来了,该吃药吃药,该喝粥喝粥。你只管当你的永安郡主,其他的事让爹来扛。”
岁岁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她爹,乖乖地点头。
……
议事厅里,气氛十分压抑。
陆昭衡坐在上,面前摊着一张苍梧城的地图,圈出了城中几个疫病最重的地方,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数字,那是每日新增的病患人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粮仓空了?”厅里七八个守军将领同时把头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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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校尉姓周,三十来岁,一开口嗓子就有点哑:“回侯爷,知府刘大人逃走那一夜,把官仓和常平仓全搬空了。一粒米都没剩下。”
他说到这里,拳头握紧了,“末将带人清点了一遍,如今的粮食是之前囤的赈灾备用粮,加上侯府自己搬出来的存粮,满打满算,只够所有人撑三天。还是每天每人只喝一碗稀粥的量。”
话音落下,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把牙齿咬得咯吱响。
坐在陆昭衡左手边的副将猛地站起来:“三天?三天够干什么?等朝廷的赈粮?信使才派出去几日,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
“所以咱们得自己想办法。”另一个脸上带疤的千户道,“侯爷,末将请命,带一队弟兄趁夜出城。附近不是有个平阳县么?离苍梧不过六十里,咱们快去快回,借一些粮草来应急。”
“不行。”陆昭衡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目光扫过众人,“城门现在不能开。城里疫病什么情况你们比谁都清楚,谁也不敢打包票说哪个弟兄没沾上病。贸然出去,万一将瘟疫带到平阳,咱们苍梧城就成了祸害的源头。这个罪名,谁背?背得起?”
疤脸千户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校尉在旁边附和:“侯爷说得有道理。况且平阳知县跟刘知府是本家,刘知府跑的时候绕道平阳,恐怕平阳那边早就关了城门防着咱们了。就算咱们的人没染病,人家也未必肯打开城门。”
陆昭衡揉了一下眉心,眼下乌青一片,可目光依旧锐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沉声道:“粮食全部收缴上来,按人头统一分配。从今日起,每人每天只领一碗粥,小孩和老人酌情多给半碗。此事周校尉亲自督办,一粒米都不许漏。谁敢私藏粮食,按军法处置。”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再出声反对。
陆昭衡又吩咐:“药材也集中起来,所有药铺医馆剩下的草药一律征用,送到城西临时搭的疫棚去。岁岁那里缺什么,先紧着她用。”
正说着,厅门被猛地推开,陆怀瑜满头大汗冲了进来。
他一手撑着门框喘了两口气,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父亲!城西又不好了,新增了十几个重病的,症状比前两日更凶,有几个已经烧得说胡话了。百姓们围在疫棚外面,闹起来了!”
陆昭衡眉头一拧:“闹什么?”
“他们……”陆怀瑜咽了口唾沫,像是说不出口,可又非说不可,“他们在喊,说岁岁治了这些久的病,病人没见少反而越来越多,说岁岁是灾星下凡,当年在相府就克亲,如今到了咱们苍梧城,又招来这么一场大祸。还有人说……”
“还说什么?”
“说岁岁就是来给苍梧城降灾的。有人带头要冲进疫棚,把岁岁赶出城去。”
“放他娘的屁!”疤脸千户先炸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郡主这些日子哪天不是从天亮忙到天黑?眼睛都熬红了,那帮刁民良心让狗吃了?”
厅里几个年轻守军当场就要往外冲:“侯爷,让我们去城西,谁敢动郡主一根头,末将先把他叉出去!”
陆昭衡抬了抬手,制止众人。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佩刀挂在腰间,声音沉稳:“都别慌。怀瑜带路,让我去看看。”
城西的疫棚搭在一片空地上。
几十个百姓堵在疫棚外,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面黄肌瘦。
棚内传出一阵阵咳嗽,药罐子架在火上冒着白气,岁岁蹲在一边往里面添草药。
“就是她!”人群里有人喊,“相府四小姐,相府接二连三出事,都说是她这个灾星连累的!如今到了咱们苍梧,咱们也跟着遭瘟疫!”
“把她赶出去!赶出城!”
“对!只要她在一天,这疫病就好不了!”
围观的百姓越说越激动,有几个汉子已经撸起袖子往疫棚门口挤。
守在棚口的两个士兵挡着门,嘴里喊着“后退”,可挡不住人多,反而被推得步步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