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弟兄说他前一夜还隔着门板嘱咐我们,城门不能开,开了就会把病带到外面去,再忍忍,朝廷会来人的。”
十字街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昭衡站在那儿,手里的长剑缓缓地垂了下去。
他的嘴角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
陆昭衡把剑收进鞘里,大步走到那个中年校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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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远,校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刀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悬在半空。
“胡正的尸身现在在什么地方?”陆昭衡问。
“在府衙的后院里。”校尉把刀放下了,咽了口唾沫,“知府跑了之后,我们几个弟兄把胡将军从柴房里抬出来,找了副薄棺装上,停在后院。
其他的没有,就给他换了身干净的甲。将军生前最爱惜他那副甲,每日擦了又擦,我们不敢让他穿着那身脏衣裳走,不体面。”
陆昭衡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校尉脸上:“带路。”
校尉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侯爷,后院里停着好几具尸,其他的不说,胡将军是疫病死的,那地方不干净……”
“带路。”陆昭衡又说了一遍。
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锦囊。
“国师鹤棣离京前给的平安符,我贴身带着。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校尉看着他手里那个锦囊,又看了看陆昭衡那张铁青的脸,终于没再多说,转身走去。
身后那些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陆续续把刀收了,有几个人跟了上去,剩下的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陆怀瑜抱着岁岁站在巷口没动。
陆昭衡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冲他招了下手。
父子俩一前一后跟着校尉沿着十字街往东走。
街上的尸体比刚才那条街还要多,有的横在路中间挡了道,校尉便默默绕过去,陆昭衡也绕过去。
岁岁趴在陆怀瑜怀里,两只眼睛望着天上的秽气团,那团黑气比刚才又大了一圈,而且离地面仿佛更近了。
她偷偷吸了一口,又赶紧把嘴闭上,小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府衙离十字街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可嘴里衔着的石球不知被谁砸掉了一个,滚在台阶下沾满了泥。
大门敞开着,门板歪歪斜斜挂在一侧。
校尉带着他们穿过前院进了二门,后院比前面小些,地上长出了杂草。
檐下果然停着一口棺材。
很薄的一口杉木棺材,连漆都没上,棺盖盖得死死的,四角用麻绳捆着。
棺材前摆了个粗瓷碗当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线香。
陆昭衡停止脚步。
他盯着那口棺材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朝前迈了两步,伸手推开了棺盖。
一股混着药味和腐气的东西从缝隙里散出来,跟在身后的校尉下意识别过了脸。
棺材里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脸上瘦得只剩皮贴着骨头,嘴唇乌紫,下颌有几块斑痕。
可他身上那副甲穿得端端正正,甲片擦得锃亮。
陆昭衡低头看了很久。
院里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
手腕一倒,酒顺着壶口流下,浇在棺材前的地上。
酒浇完了,他把壶收进怀里,两手抱拳,弯下腰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的时候他停了停,后背僵硬。
“胡将军,”陆昭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棺材里的人,“你这个公道,我替你讨。回京之后我面呈圣上,苍梧知府弃城而逃,贻误军机,数罪并罚,死有余辜。”
身后“扑通”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