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下马。从这儿开始,马牵在手里走。岁岁指路,咱们往那个方向去。”
赵大柱回头看了一眼岁岁指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侯爷,那边不是苍梧城的方向。”
“我知道。”陆昭衡打断他,“先绕过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再进城。”
赵大柱张了张嘴,没再问,把刀收回鞘里,牵住自己的马,第一个往岁岁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后面的护卫一个接一个跟上。
陆怀瑜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陆昭衡怀里的岁岁正伸着胳膊,小手指稳稳地指着前方。
陆怀瑜说不清为什么,只是看见岁岁那个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无力感突然消失了。
他牵住马,迈开步子跟上了队伍。
陆怀瑾寸步不离地贴在他身边走,小手从抓衣襟改成了抓哥哥的手指头,抓得紧紧的。
路上只剩雨声和脚步声。
岁岁趴在爹爹怀里,指着前方那团看不见的黑气,小脸绷着,嘴角抿着,活像个指挥若定的小将军。
……
翻过梁子岭的最后一道山,风忽然改变了方向。
赵大柱走在最前面,他第一个往下看,只是瞅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后面的人陆续跟上来,一个接一个地站着,一个接一个地没了声音。
岁岁从陆昭衡的怀里探出脑袋往下看。
山谷的盆地里躺着一座县城。
露出水面的只有城东和城北几处地势较高的屋顶,被雨水冲得亮,亮光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那些人缩在屋顶的斜坡上。
水面上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门板、木盆、半扇窗、一口倒扣的铁锅,还有几截黑乎乎的圆木,不知道是房梁还是棺材板。
雨还在下。水还在往上涨。
岁岁看见一处土坯房的墙正慢慢地往下塌,整面墙往水里软下去,屋顶上的人惊叫着往最高处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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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南边那一片已经看不见任何屋顶了,偶尔冒出一两根树枝,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又沉下去。
屋顶上那些百姓的脸,岁岁隔了这么远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挥手,没有人朝这边喊救命。
他们只是呆呆地坐在瓦片上,抱着胳膊蜷着腿,目光空洞。像认了命,像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怀瑜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弟弟的眼睛。
陆怀瑾只觉眼前一黑,哥哥的掌心贴在他眼皮上。
可他挣扎了一下,两只小手抓住哥哥的手腕使劲往下掰,固执得很。
陆怀瑜犹豫了一下,松了手。
陆怀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片水泽,眨都没眨一下。
护卫们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有人把马缰在手腕上多绕了两圈,绕得手腕青。
赵大柱回头看了陆昭衡一眼,那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三个字:救不了。
怎么救?下面是滔天的洪水,城墙都淹了大半,他们十几个人十几匹马,冲下去就是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陆昭衡盯着看了很久,目光从屋顶的百姓身上移到县城上游的方向。
那边原先应该有条河,眼下那条河已经不见了,整个河谷变成了一片汪洋。
决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