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长宁侯府的角门就打开了。
陆昭衡怀里抱着岁岁,小丫头换了身新衣裳,头梳了两个圆髻,分别簪了一朵绒花。
马车早已准备好,陆怀瑜和陆怀瑾等在马车前。
陆怀瑜想伸手接岁岁过去,被陆昭衡一眼瞪了回去。
“爹抱。”陆昭衡吐出两个字,径直上了马车。
岁岁窝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爹绷紧的下巴,伸出小手戳了戳:“爹,你紧张呀?”
陆昭衡低头看她一眼:“谁紧张了?”
“你下巴绷得跟石头一样。”岁岁咯咯笑,“舅舅又不吃人。”
陆昭衡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确实有些紧张。
他怕皇帝不肯松口,岁岁那点善念,白费了。
马车穿过雾中的朱雀大街,在宫门口停下。
陆昭衡递了牌子进去,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有内侍小跑着出来带路。
养心殿内,皇帝花连澈正在批折子。
他昨夜看到三更才睡下,今早天不亮又起来接着看,眼底一片青黑。
听见内侍通传“长宁侯携永安郡主求见”,他揉了揉眉心,放下了笔:“进来吧。”
陆昭衡抱着岁岁跨进门。
殿里燃着龙涎香,淡淡的,岁岁鼻子一动,小声道:“爹,好香。”
“别说话。”陆昭衡低声道。
他抱着岁岁行了大礼,岁岁也趴下去磕头。
“平身吧。”花连澈摆了摆手,示意父子俩起来回话,又看了德柱一眼,德柱带着其他的内侍们退到了外间。
殿内一时间只剩三人。
“皇姐昨日递了话进来,说你们有事。”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陆昭衡深吸一口气。
他抱着女儿站在皇帝面前说要带四岁孩子去治水,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他还是说了。
“臣想带永安郡主南下,治理洪灾。”
花连澈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地把茶盏放回桌子上,抬起头看着陆昭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愕然,再从愕然变成难以置信。
“你再说一遍?”
花连澈猛地一拍桌子。
他站起来,两步走到陆昭衡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姐夫的鼻子上,“南方大涝!洪水猛于虎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说,你要带个四岁的丫头去治水?!”
他气得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陆昭衡站着没动,怀里的岁岁却探出了小脑袋,仰脸看着这位暴跳如雷的皇帝舅舅,扁了扁嘴。
“舅舅,你别凶我爹。”
岁岁的声音软乎乎的,跟糯米团子似的,“岁岁去治水,是因为岁岁要保护大家。”
花连澈一噎。
他低头看着这个仰着脸的小丫头,那眼睛乌溜溜的,里面没有半点害怕,也没有半点撒娇的意思。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本来会让人觉得好笑。可花连澈笑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国师鹤棣说的话:“永安郡主不是一般的孩童,善则万民福,恶则天地劫。养其善念如同养火种。”
他又想起城郊岁岁御兽的本事。
花连澈盯着面前这个小不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过这些事,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他盯着岁岁看,又盯着陆昭衡看,半晌没说话。
陆昭衡抱着闺女,耐心地等着。
终于,花连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扶着椅背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翻了翻折子,从中抽出一本,又扔回去,又抽一本。
最后他什么也没看,只是抬起手,从抽屉里了拿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