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噩梦之后,皇帝便再难安寝。
他只要一闭上眼,那轰然倒塌的巨塔就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令他心有余悸,坐卧难安。
因此,迁怒于其他相关之人,便成了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皇帝先将矛头对准了工部。
虽然工部尚书之前已上疏请罪,并陈情苦衷,北司与神策军横加干涉,外行指挥内行,工部纵有千般本事,也架不住那帮阉竖与丘八一起胡闹。
可在皇帝看来,这些都是托词,其身为工部尚书,既不能有效制约北司,又不能确保工程最基本的质量,这便是失职无能。
一道旨意颁下,工部尚书、左右侍郎,俱罚俸一年,令其戴罪履职,以观后效,若再有差池,严惩不贷。
工部尚书接到旨意,感到无比憋闷,却也只能叩领罪,心中最后一点对皇帝能明察秋毫的期望,也彻底熄灭。
他辛辛苦苦大半辈子,修了多少桥梁堤坝,从未出过差错,如今却要为一座佛塔遭受训斥。
罚俸事小,这口窝囊气,他却是结结实实地咽下了。
惩罚了办事不力的工部,皇帝胸中恶气稍平,但他回忆起了更多细节。
他想起了当初是谁力主修建此塔,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此塔上通昊天,下安黎庶,能为他带来千秋福泽,庇佑大唐江山永固。
若非妙成那贼子巧舌如簧,以佛法蛊惑,他又怎会生出修建巨塔的念头,又怎么会招致这种梦魇。
皇帝越想越觉得有理,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如今已身陷囹圄的和尚!
于是,第二道旨意接踵而至。
妙成大师早已被抄没家产,羁押待审,现在罪加一等,以欺君等罪名,打入死牢,不日问斩,彻底断绝了其他人通过运作营救妙成的最后希望。
曾经煊赫一时的高僧大德,转眼成了阶下囚,披枷戴锁,即将身异处。佛门受此牵连,声誉再次遭受重创,更加噤若寒蝉。
并且,皇帝命刑部、大理寺加快审理其关联案件,务必将其党羽一网打尽从重落,抄没的寺庙财产则尽数充公。
这道旨意比之前罚俸工部严厉了何止百倍,皇帝在为自己修塔决策的失误,寻找一个真正有用的泄愤对象,仿佛只要杀了妙成这始作俑者,他就能斩断与那座不祥之塔的关联,驱散心头梦魇。
紧接着,皇帝的目光又落在了北司头上。
北司的奏章他懒得再看,但总要有人为此事力负责。
童内侍是田令侃的义子,从前和妙成交往过密,也一直负责协调神策军督办工程,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难辞其咎。
于是,又一道旨意颁下:内侍省童某,督办通天塔工程不力,玩忽职守,致令工程屡次失败,损失惨重,有负圣恩,着即革去所有职务,交与有司严加查办!
童内侍的倒台,几乎在意料之中。
马元礼闻讯,先是窃喜了一阵,北司再没了跟他争权的人,他这个少监终于能转正了。
可随即他又感到一阵胆寒,上次田令侃倒台时,陛下却留了童内侍一命,这回陛下连童内侍都说办就办,而且办得这样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