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解放蔫头耷脑的骑着自行车拐进自家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车往墙上一靠,推开屋门,他婆娘正坐在灶台前择菜,三个儿子趴在炕上抢饭吃。
他婆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那根韭菜停在半空中:“解放,你这脸是咋了?是不是又跟人干架了?”
她放下韭菜站起来凑近了看,伸手去摸他脸上的淤青,被他一把推开。
看着还风韵犹存的婆娘,想到自己要是吃了枪子,这娘们会不会改嫁,当初自己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娶回的,要是自己死了,就凭这娘们的姿色肯定守不住,到时候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叹了口气,留下句“我还有事,你好好照看孩子。”就转身去了他爹娘的院子。
杨德贵正躺在炕上哼着沙家浜,心里正盘算着当大队长的美事。
他没想到上午那场批斗大会这么顺利,直接让杨满囤停了职,这杨家峪村的大权眼看就要重新落回他手里了。
心里正美滋滋,杨解放啥时候进来的,他都没注意。
一睁眼就看见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杨解放,正胸口剧烈地起伏,突然一拳砸在炕沿上。炕沿的泥坯被砸掉了一块,碎泥渣簌簌地往下掉。
杨德贵被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沙家浜的调子卡在嗓子眼里。
“都是你害的!”杨解放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几分哭腔,
“你闲着没事让我去举报杨满囤干嘛!现在好了,你马上就要白人送黑人了!我要是被枪毙了,那三个小子你得帮我好好养!”
杨德贵听到这话,那张老脸上慢慢没了血色。正想说点什么,一口气没上来,咳的差点背过气去。
他婆娘从灶房冲进来,一边给杨德贵顺气一边哭着骂杨解放:
“解放!你这是干嘛,有什么话就不能跟你爹好好说!”
杨德贵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你刚刚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解放冷笑了一声:“就因为你那封举报信,把天都捅了个窟窿!人家部队的公函都到公社去了,说红委会是在‘抢夺机密技术资料’。这个锅我不背都不行!你明知道农场是杨平安带头办的,还敢撺掇我去做这些!”
杨德贵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了口:“解放,你赶紧去找杨平安,告诉他所有的事都是宋涛的主意,全都是宋涛逼你干的。我再去求求杨大河,当面去给杨大河认个罪,让他看在咱们是一个村的份上,想办法放你一马。”
“你现在才想起来去求杨大河不觉得太晚了?”杨解放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当年杨大河他老婆来咱家借钱给杨平安看病,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对人家的?现在去求人家,你觉得会让你进门吗?”
杨德贵被儿子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他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的肌肉抽动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杨解放的婆娘跟在他身后以前一后的进了门,躲在在门口听了一阵三口人的对话,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男人今天惹了什么祸。
她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把推开屋门扑到杨解放身上:“你这个天杀的,你怎么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你要是吃了枪子,撇下我们娘四个可怎么活啊!”
这一夜,杨德贵家的两盏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家里说了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杨德贵有没有后悔自己写的那封举报信,有没有后悔当年孙氏跪在他面前借钱时,自己说过的那些刻薄话。
天刚亮他就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县城找杨大河求求情,走到大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杨大河家住哪儿。
估计这村里除了杨满囤一家,知道杨大河住处的人就没几个,想打听打听都找不着人问。
他沮丧地站在门口,两条腿抖得连那道低矮的门槛都迈不过去,干脆掏出烟袋点上,想缓口气。
刚抽了两口,一辆军用卡车就停在了隔壁杨解放家门口。
两个公安从车上跳下来,径直进了院子。
杨德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烟袋从手里滑落,烟丝撒了一地。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杨解放就被人衣衫不整地从家里带了出来,脸上那层紫药水还没褪干净,看见他爹坐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媳妇从家里追出来,两只手死死拽着杨解放的胳膊不放,被公安拉开了。
三个半大小子也赤着脚、光着屁股,哭天抢地地从屋里追出来喊着“你们放开俺爹”,最小的那个抱住杨解放的腿哭喊着不让走,被杨德贵一把拽回去搂在怀里。
杨德贵的婆娘听到动静也从家里跑出来,抱着杨解放就不撒手,被人给架到了一边。
杨解放被押上车时回头看了他爹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怨恨。
杨德贵拉着小孙子站在院门口,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卡车动时,婆媳俩带着两个大小子跟在车后面追了好长一段路,他婆娘哭得撕心裂肺,一只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
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嘴里喊着“爹”,声音被卡车扬起的尘土吞没了。
昨天上午在晒谷场上带头喊口号的那股嚣张劲头,此刻在飞扬的尘土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几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有的抱着胳膊一言不,全程看戏;有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落井下石。
一个被杨解放欺负过的老汉拄着锄头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远去的卡车,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旁边几个被杨德贵克扣过工分的村民也跟着点了点头,有人低声骂了句“活该”,有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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