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时起,平凡的她对这个同样平凡的男人心生好感,死水般的生活终于动了波澜。
王洪亮对她的好,她是看在心里的,因为不敢辜负,所以她告诉他自己曾是靠什么营生,告诉他自己会唱什么歌、会跳什么样的舞。
听完所有的王洪亮回家辗转反侧一整夜,天还蒙蒙亮时就追到她的出租屋楼下,在她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告诉她:
“我就想和你过日子”。
经历了风风雨雨后的三十多岁男女对谈情说爱并不擅长,但她那天看见了他赧红的脸颊和天边慢慢溢出的日光一个颜色,于是她暗笑,就算他的告白没有一句“喜欢”或“爱”也情有可原。
后来王洪亮的母亲因为胆结石住院,火锅店生意太忙,老板走不开,晚上是她去帮忙照顾。王洪亮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看见她来,很开心地说:“我们亮娃遇到你,是他运气太好咯。”
他们夸她的名字好听,人也漂亮,她犹豫一阵后还是告诉他们,其实她的本名叫李盼弟。
再后来他们结婚,在山城买了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又换了辆更气派的车,虽然是二手的,但也很不错。她说她的人生可能是在35岁时重新开始,到今年,她的肚子里有了另一条生命。
黛钰很霸道地命令王洪亮把她包里的身份证拿出来,她递给姜云稚和闻辙一起看。
照片是前两年的,她的头发盘起,发丝都梳到两侧,露出饱满的额头。淡淡的微笑中带着成熟女人的温柔。
而照片的左边,赫然写着她的姓名——李黛钰。
她忍不住笑着和他们讲:“我的公公婆婆和老公都鼓励我去改名,还好改得早,结婚证上也是这个名字。”
笑着笑着她又开始流眼泪,一点也不“洪亮”的王洪亮便牵住她的手,轻拍她的背,慢慢地哄:“老婆,莫想多了,再哭肚皮里面的幺儿都要跟到浑咯。”
(方言,“再哭的话,你肚子里的宝宝都要跟着闹咯。”)
姜云稚和闻辙知道她为什么哭。
在遥远的零几年的某一天,学完两句儿歌歌词的间隙,闻辙和姜云稚问过她为什么叫“黛钰”,她说这是花姨给她取的名字。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黛钰抹起眼泪,“你们都长大了,都是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黛钰姐姐是我们小沙洲里面第一个幸福的角色(吸鼻子)
爱重要吗
当晚,黛钰坚持要请他们再吃顿饭,闻辙便买了瓶好酒当作回礼。席间,黛钰问起闻辙这十年过得怎么样,他回答说:“一切都好。”
黛钰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感慨道:“起码总有一个人走出这里了。”
四人又举杯,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
老婆有了身孕,王洪亮自然不敢多喝酒,倒是姜云稚今晚喝了不少,到最后步子走起来都摇摇晃晃的,要闻辙把他扶住。分别前,他们互相交换了现在的电话号码,又钻入两辆相同颜色的出租车,像两滴水汇入河里,很快便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姜云稚的眼睛亮晶晶的,是有眼泪才会映照出的光点。他靠在车窗上盯着车辆来来往往,偶尔指着一个店铺喊,这家以前是做裁缝铺的,现在改卖馄饨啦。
这次的司机并不爱和乘客闲聊,他得不到回应,只好又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坐回了位置上。胃里的酒似乎还在晃,他有一点点恶心,除此之外是酒精带来的巨大亢奋。他转向闻辙,很认真地对闻辙说:
“我好开心!”
闻辙垂了垂头,把另一侧的车窗放下一条缝隙,冰凉的风灌进来,让人呼吸困难。姜云稚抱着脑袋蜷起来,闻辙还靠在仰头椅背上,有些疲倦地眯了眯眼。
和黛钰见完面后,过去的一切像走马灯一帧一帧在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放映,痛苦的或快乐的交织在一起,每一个画面都转瞬即逝,他闭上眼就能看见笑盈盈的花姨,再一个转身是闻霄延面目狰狞地为某些小事责骂他。
他觉得头要炸开了,身体仿佛是爆发在即的活火山,有岩浆在咕咚咕咚冒泡。黛钰的声音还在耳朵里窜来窜去,“你们还有联系真是太好了”“闻辙真的是很优秀的哥哥”……他想看看姜云稚,却破天荒地缺乏了一丝勇气。
月光浑浊,夜色不明朗,他们的关系也不明朗。
闻辙又开始触碰自己的手表,车内光线昏暗,他悉悉索索地把表带解开,那道伤疤像一张裂开的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的左手开始神经质地发抖,皮肤瘙痒刺痛,他把手腕按在大腿上与裤子面料摩擦。
冷冽的风突然停止了涌动,闻辙怔然看着姜云稚的身体朝他倾来,伸手关上了窗户。他的手被姜云稚拉住,姜云稚低下头,轻轻吹了口气,酒味和暖湿在嘴唇与皮肤的咫尺之间扩散。闻辙的心脏跟着身体重重抖了一下。
姜云稚醉醺醺地说:“痛痛、痛痛飞。”
他们像两个反应很慢的可以发出声音的木偶人,断断续续地接出几句话。姜云稚把闻辙的手压住不放,慢吞吞地讲起自己的故事。
“其实我觉得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学英语真的很轻松。你不知道吧,我高一的时候还代表县里去邻市参加了演讲比赛,拿了一等奖。后来本打算念英语专业的,但是妈妈突然生了病……不只是没有钱,人还走不开,我没办法去读大学。”
说到这里时,他们刚好走到酒店大堂外的台阶上,姜云稚趔趄两步,闻辙站在比他高一级的阶梯上把他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