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城郊,新八军临时指挥部。
黄璟站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顶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
公路上黑压压地一片人影——不是军队,是难民,更远处,还有零星的溃兵,成群,衣衫褴褛。
黑石关已经拿下了,许正的装甲师正在独山以北二十公里处休整。
但溃兵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南边撤下来。
阿译站在砖窑下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不敢催。
“均座。”阿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军部急电。”
黄璟放下望远镜,从砖窑上跳下来,接过电报。
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独山告急,鬼子横山勇部前锋已抵下司,距独山县城不足三十公里,着新八军全军火南下,驰援独山。”
他把电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龙文章呢?”他问。
“在黑石关,收拢溃兵。”
黄璟点了点头,朝营内走去。
此时的黑石关。
龙文章蹲在路边,眯着眼打量着每一个从南边撤下来的溃兵。
不辣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加兰德,枪口朝下,但手指放在扳机护圈上,要麻蹲在另一侧,面前摊着一个本子,手里捏着铅笔,准备登记。
溃兵们从公路上走过来,有人停下来,有人看一眼继续走,有人蹲在路边不肯走。
“弟兄们,哪部分的?”龙文章站起来,拦住一个黑脸汉子。
那汉子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军装,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脸上全是泥,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他看了一眼龙文章的军衔,连忙敬礼:“报告长官,特务连的,前线被打散了,沿途撤下来休整。”
“休整?”龙文章笑了,笑得很冷,“你们这是休整还是跑路?”
黑脸汉子脸色涨红,身后的几个士兵低下了头。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眼眶红了,他们从撤下来,跑了不知道多久,鞋跑丢了一只,腿跑肿了,枪跑丢了,什么也没带回来,除了这条命。
“想不想打回去?”龙文章问。
黑脸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长官,能打回去?”
龙文章没有回答,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馒头和粥,粥是大锅熬的,稠稠的,冒着热气。馒头是白面的,刚出锅,香味随风飘散。
“能。”龙文章转过身,“留下来,吃饱了,领枪,跟老子打回去。”
黑脸汉子愣了几秒,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他身后的士兵也跟着跪下来,有人哭了,眼泪从泥脸上冲出一道白印子。
“起来!”龙文章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你这是什么样子?”
黑脸汉子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走到粥锅前面,不辣给他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两个馒头,他接过碗,手在抖,粥洒了一些出来,烫了手,他没松。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不辣说。
黑脸汉子没说话,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叫什么名字?”要麻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
“赵铁柱。”
“哪的人?”
“湖南的。”
“打了几年了?”
“四年。”赵铁柱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从武汉打到长沙,从长沙打到衡阳,从衡阳打到桂林。”
“你命够硬的。”
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命不硬,早死了。”
一天下来,龙文章收了两百多个溃兵,有师的,有军的,有第军的,甚至还有从柳州一路撤下来的,他们有的带着枪,有的空着手,有的受了伤,有的只是饿了。
不辣蹲在锅边,看着那些狼吞虎咽的溃兵,忽然说:“死啦死啦,这些人可靠吗?”
龙文章蹲在他旁边,“可靠不可靠,打了才知道,但有一点——他们比补充团的新兵蛋子强,他们见过血。”
“见过血有什么用?”不辣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