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祠揭幕后的当天,昆明天晴了。
“均座,昆明机场来电话了,说山城来了人,指名要见您。”
黄璟头也没抬:“谁?”
“侍从室的,姓陈,叫陈训恩。”
“人呢?”
“已经往这边来了,康丫开车去接的。”
黄璟点了点头,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墓地,一千三百七十二座新坟在阳光下泛着黄土的颜色,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昆明城郊的临时招待所里,陈训恩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擦得锃亮。
他此行是有任务的。
上峰让他来昆明,名义上是“慰问新八军将士”,实际上是来探黄璟的口风。豫湘桂打成这样,上峰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了。
新八军是王牌,但这张王牌能不能打、怎么打、打了之后听不听指挥,都是问题。
更麻烦的是,鹰酱又在催,催必须安排一直善战之事前往桂柳,保护当地的空军基地不落入鬼子之手。
陈训恩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昆明特有的蓝天,蓝得刺眼,远处有飞机的轰鸣声。
他想起临行前上峰说的话:“你去告诉黄璟,山城需要他,新八军来了,我亲自接见。”
话是这么说,但陈训恩心里清楚,上峰要的不是黄璟的人,是黄璟的兵,两万全美械部队,放在谁手里都不放心,只有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心。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陈训恩转过身,整了整衣领,脸上挂起那副惯用的笑容——温和、得体、滴水不漏。
“陈主任,久等了。”黄璟伸出手。
陈训恩跟他握了握,感觉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茧子,这是握枪的手,不是握笔的手。
“瑜鹏客气。”陈训恩笑着说,“这是刚从忠烈祠过来?”
“嗯,那些安葬于缅甸的弟兄带不回来,只能去看看他们。”黄璟坐下来,接过阿译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陈主任这次来,是上面?”
说着黄璟做了个指天的手势。
陈训恩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信封上写着“瑜鹏亲启”几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上峰的亲笔。
黄璟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一页。
但黄璟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辨认什么,龙文章蹲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黄璟的脸色。
“……新八军战功卓着,为党国柱石,今国内局势吃紧,倭寇猖獗,望瑜鹏率部来山城,拱卫中枢,具体事宜,陈训恩面达”
黄璟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上峰让我去山城?”
“是的。”陈训恩点头,“自从衡阳沦陷,鬼子兵锋直指山城,此时此刻,山城需要一只王牌震慑鬼子。”
“两万多人,全去?”
“全去。”陈训恩的声音很坚定,“上峰说了,山城的防务,交给新八军,他放心。”
“陈主任。”黄璟放下茶杯,“国内局势到底怎么样了?您跟我说实话。”
陈训恩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门口的阿译,又看了看蹲在门槛上的龙文章,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