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建的清晨,雾还没散。
“死啦死啦,你看这个。”
孟烦了从战壕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龙文章接过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四种颜色,四种文字——缅文、中文、英文、日文。中文那部分他认得几个字:“曼德勒”“市民”“安全区”,剩下的全靠猜。
“写的啥?”他把纸递回去。
“盟军飞机空投的传单。”孟烦了把纸摊开,指着上面的字念,“‘曼德勒的市民,请远离鬼子阵地,前往城北安全区。那里有食物、有药品、有帐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新八军宣’。”
龙文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从嘴角慢慢漾开,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最后变成一声低低的笑。
“均座这是要挖墙脚啊。”他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是挖鬼子的墙脚,是挖平民的墙脚。平民都跑了,冈部拿什么当盾牌?”
孟烦了蹲下来,把传单铺在战壕的沙袋上。
晨雾打湿了纸边,墨迹有些晕开,但字还能看清。
他盯着那行“新八军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冈部又不是傻子,肯定封路了,平民跑得了吗?”
“那就让他们知道,跑得了。”
龙文章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朝战壕另一头喊:“要麻!要麻!”
要麻从一堆沙袋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泥巴印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像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泥鳅。
“干啥子?”
“带几个人,摸进城去。”
龙文章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从伊洛瓦底江边走,那边水急,鬼子防得松,进城以后,找几个胆大的当地人,把传单上的话传开——往北跑,跑到盟军阵地,有饭吃,有地方住,有药治病。”
要麻盯着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龙文章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过去,“这是均座让人从腊戌送来的,说是缅甸华人捐的饼干,你带上,进城以后,给那些胆大的人尝尝。
让人家相信,光靠嘴说没用,得给点实在的。”
要麻接过那包饼干,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揣进怀里,拍拍胸脯:“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就是因为你办事我才不放心。”龙文章瞪他一眼,“上次你进城,差点让人认出来。”
“那是意外。”要麻理直气壮,“谁能想到那鬼子会说四川话?”
“鬼子会说四川话?”孟烦了愣住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在成都待过三年的。”要麻已经转身走了,声音从雾里飘过来,“差点跟他拜把子。”
龙文章和孟烦了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伊洛瓦底江的水在雨季过后涨了又退,现在刚过膝盖,要麻带着两个人,趁着天还没大亮,蹚水过了江。
江对岸就是曼德勒城南。
从水边往上看,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房屋,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积木,屋顶上有炊烟,但很淡,淡得像快要断气的人。
要麻蹲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拧了拧水,又穿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弟兄——一个叫陈三,四川人,话少,但手稳;一个叫刘柱子,河南人,个子高,但弯得下腰。
“走。”他压低声音,猫着腰钻进岸边的灌木丛。
曼德勒城南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两边的墙高得看不见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
要麻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陈三和刘柱子跟在后面,三个人像三条影子,在巷子里无声地移动。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传来人声。
要麻停下来,贴着墙角的阴影往里看——巷子尽头是个小广场,广场边上有一口水井,几个缅甸女人在打水,她们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省每一分力气。
广场对面有一道铁丝网,锈迹斑斑,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间,铁丝网后面站着两个鬼子兵,端着枪,但枪口朝下,人靠在墙上,像是在打瞌睡。
要麻观察了一会儿,缩回去。
“走另一边。”他低声说。
三个人绕了三条巷子,才找到一条没有铁丝网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寺庙,缅甸式的尖顶,金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的灰泥,庙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佛龛前的油灯亮着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