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玄历年季夏,航行第o日。
天傀渡船的庞大阴影缓缓沉降,笼罩了下方那片在金色沙海中如翡翠般镶嵌的绿洲——圣沙城遗迹外围的最后一块生机之地。
慕容青站在上层观景舱的琉璃窗前,目光穿透逐渐减弱的防护光罩,凝视着这片传说中的古老绿洲。这是航行四个月以来,渡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停泊。自星辰沙漠深处遭遇沙暴、内部接连生离奇事件后,整艘船的气氛一直紧绷如弦。此刻能够停靠在一片有水源、有生命的地方,即便是她这样习惯了孤独的修士,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涟漪。
下方,绿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片直径约十里的椭圆形区域,边缘被高耸的沙棘丛与某种暗绿色的藤蔓植物环绕,形成天然的屏障。绿洲内部,数十眼泉眼呈星状散布,泉水在烈日下泛着清冽的光泽,滋养出成片的枣椰林、耐旱灌木,以及大块开垦整齐的农田。农田间,土黄色的石屋与帐篷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显然有人在此长期居住。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绿洲北侧那片连绵的黑色遗迹。
那是圣沙城的残骸。
即使相隔数里,即使只剩断壁残垣,依然能看出这座古城昔日的宏伟。高达十余丈的城墙虽已坍塌大半,但残留的基座宽度仍过三丈,由某种坚硬的黑色玄武岩砌成,表面刻满了风雨侵蚀也难以磨灭的古老纹路。城墙后方,数十座金字塔状建筑的尖顶刺破沙尘,在烈日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更远处,一座半倾塌的巨型雕像依稀可辨——那是尊高达三十丈的沙族神像,虽只剩上半身,头颅也已残缺,但那双以暗红色晶石镶嵌的眼睛,依旧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仿佛在凝视着每一个踏入这片土地的外来者。
“那就是圣沙城……”慕容青轻声自语,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怀中的玄黄塔,在这一刻传来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震颤。
那不是之前吸收阴阳之力后的温热感,而是一种……共鸣。如同沉睡的古物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虽未苏醒,却已开始悸动。
慕容青的手下意识按在胸口,隔着衣袍感受着塔身的震颤。她记得很清楚,这种共鸣感,只在当初靠近楚阳留下的某些气息时出现过。难道这圣沙城中,有与楚阳相关的线索?
正思量间,渡船已完全降落。
船底并未接触地面,而是悬浮在离地三丈的空中——这是为了避免船体重压破坏绿洲脆弱的地下水脉。三十六对晶翼缓缓收拢,翼膜上的灵光逐渐黯淡,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平衡阵法。船体表面的防护光罩从深蓝色转为半透明,将沙漠的灼热与干燥隔绝在外,却不再阻挡视线与声音。
几乎在渡船停稳的瞬间,绿洲中的沙族平民已如潮水般涌来。
慕容青透过窗户向下望去,只见数百名身着土黄色粗布长袍、头戴遮阳兜帽的沙族人,正聚集在渡船下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空地上。他们仰着头,脸上混杂着好奇、敬畏、以及毫不掩饰的戒备。这些沙族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暴露在烈日下的深褐色,脸颊与手背处有细密的龟裂纹路——那是沙漠居民特有的风沙印记。他们的眼睛大多呈浅褐色或琥珀色,瞳孔在强光下会收缩成细长的竖线,如同沙漠中的蜥蜴。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边的那些“东西”。
那不是傀儡,也不是灵兽,而是一团团悬浮在半空、不断蠕动变形的沙土。有的凝聚成简陋的工具形状——铲子、锤子、篮子;有的则化作小型动物的轮廓,在主人脚边安静盘旋;还有几团格外粗壮的沙土,甚至凝聚出了模糊的人形轮廓,如同沉默的卫士,守在人群外围。
“控沙之术……”慕容青心中了然。
根据天元宗藏书阁的记载,沙族是星辰沙漠的原住民,自称“神族后裔”,天生拥有操控沙土的特殊能力。他们不修炼传统的人道功法,而是通过血脉传承的秘术,与沙漠融为一体,能在沙中呼吸、在流沙中穿行、甚至凝聚沙土为武器与工具。这种能力让其他种族望尘莫及,但也限制了他们的展——离开沙漠环境,沙族人的力量会急剧衰减,因此数千年来,他们极少踏出星辰沙漠的范围。
渡船舱门缓缓开启。
先下船的是二十名外务派弟子,由宋飞亲自带领。他们今日都换上了统一的灰蓝色劲装,胸前佩戴着天元宗的徽记,每人身后都跟着一具搬运型傀儡——那是专门为此次交易准备的“驮货傀”,形如巨龟,背甲上固定着沉重的货箱,里面装满了天元宗带来的贸易物资:成捆的布匹、精炼的金属锭、密封的药草、以及沙族最需要的——清水符与避暑丹。
宋飞走在最前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向聚集的沙族人拱手行礼:“天元宗执事长老宋飞,携门中弟子前来拜访,愿与沙族朋友互通有无,结个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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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整个绿洲,用的是石岩国的通用语,但语调中刻意加入了一些沙族方言的腔调,显然做过功课。
沙族人群中,一位须皆白、手持蛇头拐杖的老者缓缓走出。他身上的长袍虽也是土黄色,但布料明显精细许多,边缘绣着暗金色的沙纹图案,胸口悬挂着一串由各种沙漠兽牙串成的项链。老者的眼睛是罕见的深琥珀色,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目光扫过宋飞与他身后的弟子,最终停留在那些驮货傀的货箱上。
“天元宗……”老者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说的却是流利的通用语,“五十年了,你们是第一批敢深入沙漠腹地的人族修士。胆子不小。”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敲击地面:“按沙族的规矩,外来者需在‘见证石’前立誓,不得伤害绿洲生灵,不得窃取圣城遗物,不得污染水源。若能做到,我们欢迎交易;若不能,现在就请掉头离开。”
随着他的话语,人群自动分开,露出一块半埋在沙地中的黑色石碑。石碑高约五尺,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物。
宋飞神色不变,从容走到石碑前,右手按在石碑表面,朗声道:“天元宗宋飞,在此立誓:此行只为交易与补给,绝不伤害绿洲生灵,绝不窃取圣城遗物,绝不污染水源。若违此誓,甘受心魔反噬,修为尽废。”
誓言出口的瞬间,石碑表面亮起淡淡的金色纹路,一闪即逝。
老者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沙族大长老古司,欢迎天元宗的客人。交易区在东侧的‘风语广场’,请随我来。”
他转身,沙族人自动让出一条通道。那些悬浮的沙土团如同有生命般,在前方铺出一条平整的沙道,直通绿洲深处。
宋飞回头,对船上做了个手势。
第二批弟子开始下船——这次是内守派的五十名弟子,由一位灵丹中期的核心弟子带领。他们的任务不是交易,而是在绿洲外围布置警戒,同时寻找适合扎营的地点。渡船虽然安全,但长期悬浮消耗巨大,既然要在此休整三日,自然要建立临时营地。
慕容青看到,冰镜仙子也出现在中层舱门处。她没有下船,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目光扫过下方的沙族人群,最终落在那位自称古司的大长老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慕容青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
她换上那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将长束起,面上覆好面纱,又将腰间那只装满杂物的储物袋调整到显眼位置——玄黄塔与重要物品依旧贴身藏在胸前内甲中。确认无误后,她离开舱房,走向下层出口。
负责值守的弟子见到她,躬身行礼:“慕容客卿要下船?”
“嗯,想下去走走,看看有无合适的药材可采购。”慕容青语气平静。
那弟子点头,递给她一枚玉牌:“这是临时通行令,凭此可在绿洲内自由活动,但日落前必须返回。另外,冰镜长老交代过,沙族人对修士颇为戒备,还请客卿谨慎行事,莫要单独深入遗迹区。”
“明白。”慕容青接过玉牌,道了声谢,迈步走下舷梯。
双脚踏上绿洲土地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水汽、草木清香、以及淡淡沙尘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渡船内经过阵法过滤的纯净空气不同,这里的空气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却也掺杂着沙漠特有的燥热。
她抬头,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即使有防护光罩削弱,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绿洲上空,几只形似鹰隼、羽毛却呈沙黄色的巨鸟盘旋,出尖锐的鸣叫,似乎在警告这些不之客。
慕容青没有立刻跟上大部队,而是选择了另一条小路,向着绿洲南侧的居住区走去。
她想亲眼看看沙族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