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片神识海里,只有这棵树,只有满树的她,而他自己,却消失在了这片无边的泥泞昏黑里。
冯秋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还是迎着狂风,艰难地飞回巨树跟前。
她的视线落在粗壮的树根上,那些扎进黑泥里的根须,它们坚韧有力,哪怕被漩涡扯得不断震颤,也能顺着泥浆往更深、更暗的地方蔓延,像无数条引路的线。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在无数根须的最中央,有一束最粗、最坚韧的主根,正顺着奔涌的黑泥,笔直地往泥浪最深处扎去。
那里有一丝极淡、极微弱的神魂波动,若不是她贴着根须,借着巨树的暖光细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那波动微弱得像狂风里的残烛,随时会被泥浆吞没,却又死死地、执拗地,与这棵巨树的根须、与她的神魂印记连在一起。
是于渊。
冯秋兰没有半分犹豫,立刻顺着那束主根,朝着黑泥深处潜去。
越往下潜,周遭的飓风与泥浪便渐渐消失,可光线越来越暗,寒意越来越重。粘稠的黑泥带着极强的侵蚀力,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神魂之力。
她咬着牙,跟着主根往下,不知潜了多久,眼前的黑泥忽然消失,一股极强的拉扯力传来,她的神魂之体,瞬间坠入一片全然的黑暗里。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风,没有雨。连时间与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整个世界,只剩无边无际的冷与暗。
浓重的负面意识如潮水般涌来,裹着化不开的仇恨、绝望、自我厌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是个怪物。”
“所有人都怕你,所有人都想杀你。”
“你只会给她带来灾难,只会一次次伤害她。”
“她会走的,会像所有人一样丢下你、厌恶你。”
“你不配得到她的爱,只配烂在这黑暗里。”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冯秋兰的神魂,几乎要将她的意识一同拖入黑暗泥沼。
她的神魂之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眼前出现幻象,仿佛看到自己转身离开,看到于渊绝望地坠入黑泥,永远消失。
冯秋兰咬了咬舌尖,剧痛让她清醒。指诀一掐,将五行灵力凝在神魂之体上,抵抗着四面八方的负面意识,一边往前飞,一边拼尽全力呼喊他的名字。
可她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散开,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些负面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张网,要将她牢牢困在这里,吞噬她的神魂。她的灵力越来越弱,神魂之体渐渐透明,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烟波渺的那个夜晚,她在雾海中穿行,四处寻找他的踪迹,唯有她摇着手里的鸳鸯铃铛,发出叮铃铃的声响,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冯秋立刻收敛所有外放的灵力,以神魂为引,凝出一个小巧的铜铃,与当年在烟波渺的那只,分毫不差。
清越、温柔的铃声,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响了起来。
叮铃——叮铃——
铃声不烈,却像一把温柔的刀,一点点破开浓稠的黑暗,压过那些恶毒的低语,朝着黑暗最深处传去。
冯秋兰握着铃铛,一边轻轻晃动,一边循着铃声的回音,一步步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铃声的回音里,终于夹杂了一丝极轻、极压抑的呜咽,像被遗弃在无人的角落,发出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呜咽。
冯秋兰心脏忽地一紧,立刻加快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黑暗在她眼前一点点褪去,她终于在这片空间的最角落,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形单薄,浑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玄黑色鳞片,鳞片边缘带着锋利的倒刺,像一件冰冷坚硬的铠甲,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
他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银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露出来的肌肤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新伤叠着旧伤,没有一处完好。
一双本该桀骜明亮的竖瞳,此刻空洞无神,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是少年时的于渊。
是那个被正道修士追杀,被骂作怪物、孽障,在尸山血海里挣扎长大的少年,是那个从未被人爱过、从未见过光,只能靠着一身鳞片,将自己锁在黑暗里的少年。
冯秋兰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剜掉一块,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放轻脚步,一步步朝他走去。
“于渊。”她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生怕吓到这个受惊的小兽,“我找到你了。”
少年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空洞的眼睛望着地面,血泪还在不停地流,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人,整个神魂,都已经与这片黑暗彻底锁在了一起。
“于渊,看看我好不好?”冯秋兰又往前凑了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的鳞片。
锋利的鳞边划破她的指腹,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在这片黑暗里泛着一点淡淡的金光。
可他仍然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对外界的一切,都彻底关上了门。
冯秋兰看着他空洞的眼眸,看着他浑身竖起的、带着攻击性的鳞片,忽然懂了。
他不是听不到,是不敢听。他不是不想回应,是早已认定自己只配烂在这黑暗里,认定所有靠近他的人,最终都会离开。
他用这身鳞片,不仅是为了挡住外界的伤害,更是为了挡住所有可能到来的温暖,怕那温暖只是一瞬,失去之后,只会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