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
“你看,他们都守着你呢。”话音未落,封司幸御剑冲入云霄。
闻言,沈扬戈却不敢再看,鼻尖一酸,慌忙垂眸。
说不上是开心还是难过,他只觉心脏酸酸涨涨的,像是无数绵密的针刺入,随即浸在酒里,五脏六腑拧巴在一块,呼吸不畅,隐隐想吐。
他深深呼吸几口,压下目眩的感觉。
远去十馀里,林木蔫蔫地支在原地,瘦骨嶙峋,簌簌落下了黄绿的叶。
河床龟裂,蜿蜒趴在山谷间隙,远远看去,像是长蛇蜕的皮。
忽而,一大片澄黄的色块映入眼帘,沈扬戈动作一滞,扯了扯封司幸的衣袖。
还不等他发声,封司幸便转念掐诀,两人落在了田坎上。
那是规整的稻田,远远看去,整齐有序,一块块垒在丘壑之上,参差错落,颜色也相较其他死气沉沉的枯黄更为鲜艳。
谷为民本。
沈扬戈蹲下身,伸手抚上稻穗。
出人意料的是,入手触感却格外轻。谷壳串成一串,宛如空落落的风铃,抖动间发出“擦擦”的响动。
沈扬戈轻轻一攥,空心稻壳便簌簌脱落,化作粉芥。它们早已晒得酥脆,一碰就散。
是空的。
他久久地蹲在龟裂的田埂上,拈着化为齑粉的空壳。封司幸在旁远眺稻田:“才初秋,这些就熟了,里面还来不及结籽。不止这里,到处都一样。”
谁都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我们已经在第一时间派遣弟子去各州郡保粮了,只是天生异象,四季无度,再这样下去,许是一甲子人丁减半,两甲子再半,三甲子无人烟了。”
沈扬戈没有说话,起身看着这片早夭的稻田,沉默许久,垂眸道:“回去吧。”
两人回到了邳川,穿过鹤镜幻境,又回到了青山绿水的环抱。
如今的静谧显出几分不真实,像是破败世界里最後的“桃花源”——同样栽在盆里,只有繁盛的花叶,没有根。
沈扬戈又蹲在花架前,认真端详,只见海棠的花瓣末端微微蜷起,出现了黄褐斑块。
只两天,就要腐烂了。
“你能不能告诉他们,我想……”
还不等沈扬戈说完,封司幸急急打断:“你不想!”
沈扬戈失笑:“你知道我要说什麽?”
“很多人都去试了,都没有成功——他们说唤醒转经轮需要大爱,对世间的大爱,对生命的敬畏。”
“啊……”沈扬戈小声“啊”了一声,局促地挠挠头,“可是,我好像没有那麽厉害。”
封司幸沉默了,她叹了口气:“是呀,所以你做不到的。”
“可如果做不到,就不去试了吗?如果按照你说的,所有人都走投无路了,那麽我就是最後的希望——而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我再去试一试。”
“只要试了,就没有人会为难大家,为难你们了。”
“你怎麽可能做到啊?你会死的……”封司幸气急,“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难道要让大家的心血白费吗!”
“我和所有人相比,哪个重要?”沈扬戈道。
“……”
“其实我都不认识他们,说实话,我从小在幽都长大,对外头没有什麽感情,不明白我父亲丶祖父他们所谓的‘大义’,也不懂为什麽要为素昧平生的人付出生命,甚至到最後,换来的只有污名和辱骂。但是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好——”
“天该是蓝的,谷子该是饱满的,花树该是有根的。这个世界,应该有很多颜色,每一种都能被人看见。”
封司幸眸中噙泪,听他继续说着——
“我想当个花匠,从前是丶现在是丶未来也是。所以,我希望这世上所有的花,都能热热闹闹地开。它们不会说话,但是你认真听……”沈扬戈将头抵在海棠上,微微阖目,神情平和,“你听见了吗,它说,它想活下去。”
“衆人的恶是恶,可一人的善也是善,那些坏东西的声音总是更大。我的想法很简单,花树有根,谷物有穗,四季有度,海晏河清。”
“如果要问一个人和所有人比,到底哪个更重要?”
“都重要。若要拿我的至亲去换所有人,我一定是不愿意的。可如果是我……”他转头望着封司幸,莞尔笑了。
“那就没关系。”
“你帮我告诉雷叔吧,我愿意。”沈扬戈眉眼弯弯,显出几分狡黠,“他会帮我的。”
封司幸张张嘴,却哑然无声。
“嘘——这是我们的秘密。”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不要告诉闻禛,他会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