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瞬间,他似乎得到了这世间一切的悲欢苦乐。
那些陌生又熟悉到骨髓里的情感宛如溃堤的潮水,汹涌澎湃,他身处其中,被冲得七零八落,头晕目眩。
世界在瞬间颠倒。
生死轮回在此刻交错,在互生龃龉的青蚨石窟丶在点灯的廊桥水榭丶在甘棠山的篝火前丶在小院里无话可说的擦肩而过……每个轮回中的沈扬戈擡起眼,露出笑,朝着身前的背影伸出了手。
他的指缝间筛下斑驳的光影,碎片般锋利,一点点割裂两人的连接。
最後,卷起的风也走了,什麽都没握住,他就默默垂下手,十指交扣端在腹前,安静目送那人离去。
可至此,曾经落空的期许,在这个瞬间得到了回应。
每个走在他前面的宁闻禛同时回头。
他被看见了。
沈扬戈突然快乐起来,大脑深处翻阅出一丁点的记忆,舌尖尝到了一点甜,带着梨的气息。
远山如粉黛。雾气掩面,像是荡着一层薄粉纱,遮住了女儿羞红的颊晕。
姹紫嫣红是春。
总是春。
夏秋冬也漂亮。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大概是——
你来了。
他想欢天喜地迎上去,躯体却灌了铅般,踉跄摔倒,下一刻,又被雪拥了满怀。眼前倏忽绽开了千里桃红,一片片丶一簇簇,远远看去,像是遍野山林里升腾起了粉色的烟。
他的瞳孔里有了色彩。
原来,那麽好看啊。
沈扬戈跪倒在地,靠在来人的肩上,鼻尖充斥着馥郁的水汽,湿润的,像是朦朦胧胧的雨,沁人心脾。
他很高兴了。
像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推开门,找到了家。
遥远的雨滴落下,伴随着黄沙落在窗柩上的声音,沙沙作响。
细沙越堆越高,在他肩上洒上最後一层土,他缓缓阖目,坠入梦乡。
“我带着你一半的魂回来了。”
宁闻禛虎口绽裂,震出了血,他哆哆嗦嗦地将手贴在那人胸口,冰冷冷的,没有丝毫动静。
他张了张嘴,眼泪夺眶而出:“我带着你一半的魂回来了。”
可怀中人毫无反应。
他浑身颤抖起来,几乎跪不住,满面泪痕,胸膛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几欲啓唇,却发不出一个字。
“我丶我是不是……”他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又来晚了。”
“我每次,都来晚。”他断断续续道,“对不起丶对不起……”
布料下传来一声声哀泣,断断续续的,声嘶力竭。
无人再顾及沈扬戈,他们红了眼,像是贪婪的鬣狗般群拥而上,簇拥到了黎照瑾身旁,一双双赤红的眼睛盯着转经轮——那柄亘古至今,最传奇也最伟大的神器。
他们欢呼着,为夺取的战利品而雀跃。
斩下羊角,折断象牙,剥去鹿皮,他们簇拥在篝火旁庆祝胜利,高呼自身伟大。
而他跪坐在祭台前,拥抱着失去的爱人。
只有他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