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他等到了。
沈扬戈倒在了宁闻禛的怀里,他头一次在这片永恒的雾气里感受到了暖意。仿佛回到了幼年的村庄,外面寒风刮骨,他冻得两颊泛红,就偷偷藏在太阳晒过的,软绵绵的草垛子里,和小羊羔蜷在一起,周身都是暖烘烘的。
脚丫子也不冷,因为他蹬着一双毛茸茸的小靴子,有些大,也算刚刚合脚。
你看,太阳又升起来了。
真暖和。
“闻禛,我真丶真的的很幸运。”沈扬戈攥住了他的衣袖。
他吐字艰难,眼睛却亮亮的:“我想要的,都得到了。”
他的一生已经过得很好了,也许早在那个冬天,他就该被烧死在火架上,偷来的时光,总是要一笔一笔还回去。
“我带你走。”宁闻禛一遍遍重复着,不知道在说给谁听。他摸遍全身,却找不到任何东西,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仓惶地问着。
“怎麽办,我丶我……”他牢牢攥住沈扬戈的手,茫然无措,最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颗小红石,朝着雾气喊道,“盛荒君,盛荒君,怎麽办!”
盛逢也急得不行,雾气淡去,底下无数漆黑的锁链牢牢扣住了沈扬戈的脚踝。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他早成了轮回的祭品,如何轻易挣脱得了?
“不能慌丶不能慌……”
他只是一棵活得比较久的树啊!又没来过轮回间隙,他怎麽知道怎麽办!
“对了,对了!”电光火石间,宁闻禛捕捉到了一丝念头,强行稳住心神,声音颤抖,“我可以收拢魂魄!可以用血契!”
“对!”盛逢也破音附和,“血契!上次阿鱼就是血契!你快!”
宁闻禛召起辞灵,寒光一现,怨灵嗅到了血腥气息,无数嘶哑的嚎叫此起彼伏,它们纷纷群聚而来,像是流着涎水的鬣狗。
白雾被不断侵蚀,聚拢到了两人身边,沈扬戈的眸子愈发黯淡,眼皮渐渐阖拢,手指也无力松开。
天地黑沉下来,像是墨滴入了水中,将一切染成不详的淡灰色调。
在宁闻禛用刀锋按上手心的瞬间,枝干突然察觉到了什麽,簌簌抖动起来——
“宁闻禛,不能收!”他的识海传来了盛逢的嘶吼。
“错了,都错了!他是用魂给你开的路!收了就会坍塌的!你再也回不来!”
什麽意思?
什麽叫——用魂开的路?
宁闻禛心神俱颤,他擡头看去,只见白雾在不断被逼退,而怀中沈扬戈身形开始模糊。
他要消散了。
来不及了!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划开手掌,殷红的血液逸散,汇聚成线,像是罗网般铺开,霎时缠绕上了沈扬戈的身躯。轰隆隆——从尽头传来了崩塌的声音,整片白雾开始晃动,像是装在瓶子的水,摇摇荡荡。
周遭迅速暗下来,像是骤然吹灭了烛火。黑影侵入,白雾收缩,拢到沈扬戈周围,又连同逸散的光点,汇聚成一小捧,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光。
一望无际的黑,无数扭曲的影子丶身影晃动着,伸出了嶙峋利爪。
这才是乱瀑的全貌!
白雾就是沈扬戈的魂魄。
他为了让那个“宁闻禛”出去,用自己在轮回里开辟了一条路,阻隔了危险……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出去。
一半的他接引,另一半的他在等待。
在恍悟的瞬间,宁闻禛的神色倏忽平静下来,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他的额头,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真是个傻子。
“你疯了!”盛逢的声音越发渺远,恍惚到像是从天边传来的。
无所谓了。
神木枯枝寸寸崩断,他在天崩地裂间护住了爱人,被黑暗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