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天(八)
四荒是什麽。
若是问出这个问题,稚童也会朗声回道:“盛逢木丶无尾蝎丶比翼鸟和银溯鱼。”
那是人们代代相传的“四荒”,是从大荒以来,一直存活在世间的奇珍异兽,天地仅存一,只要化形便拥有渡劫期修为,世人均称其一声“荒君”。
鹤镜生问出这个时,宁闻禛看出了他眼中的嘲弄——
他想要看他的笑话。
宁闻禛的目光定在鹤镜生的脸上,薄唇轻啓,遂了对方的意。
“盛逢木……”
果不其然,鹤镜生的眉尾挑起弧度,是得意的表情。
“无尾蝎丶比翼鸟和银溯鱼。”
话音落下,那人脸上的笑意已经压抑不住了。
“错啦。”他歪歪头,语气戏谑。
“还请南虞境主解惑。”
鹤镜生擡手,扯下一朵花,嗒啦一声,枝叶断裂瞬间,如弓弦弹开,满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四荒联系因果,哪有那麽简单?不过是为避纷扰,找了几个替死鬼罢了。”他拈着花托,往前一递:“那根木头愚钝,实力也强悍,他最早生智,压根不在意“四荒”还是“朽木”,不过顶着个名号扎在土里晒太阳,嘴巴也严,最适合当靶子。”
盛逢的身份无误,他的确是“四荒”之一,也只有他是。
宁闻禛道:“还有呢。”
“因果刺。”
宁闻禛皱眉,这是倒是从未听说的东西。下一秒,鹤镜生的话击碎了一切平静,只听那人缓缓道——
“双鹤镜。”
宁闻禛骇然擡眸。
鹤镜生本体就为宝相双鹤镜。
“还有……”那人微微一笑,眸底闪过异色,“转经轮。”
宁闻禛不自觉後退一步,他死死盯住面前之人:“什麽!”
真言净世转经轮,怎麽可能是四荒之一?四荒君难道不是开了灵智的上古异兽吗……
鹤镜生被他的模样取悦到了,他愉快极了,掩唇笑了起来,白发如瀑,垂在肩上一抖一抖的,宛如光泽的丝绸。
他笑够了,这才轻拭泪光:“真正的四荒,从来都不是那些低级的牲畜。我们起源于荒,横亘因果——盛逢连接,我映照,因果刺了结,而转经轮……”
他意有所指:“你知道的。”
宁闻禛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两世轮回,就是转经轮的力量。可一时所有认知被推翻,他陷入无尽混乱。
鹤镜生向来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他为什麽会主动说这个?他说沈扬戈快死了是什麽意思?到底还发生了什麽……
无数困惑涌来,他像是被缚在蛛网上的虫豸,奋力挣扎,透明的丝线却越勒越紧,甚至嵌入皮肉,染上红色。
鹤镜生叹了口气,他把玩着手中残花:“人老了,就会梦到很多以前的事,比如我曾见过他,那时候他跪在我跟前,求我指路。你该记得吧,毕竟,你一直都在吧。”
“你说他不完整,究竟是什麽意思?”
鹤镜生耸肩:“没什麽,只是看着他分了一半的魂,在轮回里不断地找……他在找东西,乙亥年的八月三十,但是没有找到。”
“宁闻禛,你知道他在找什麽吗。”
八月三十。
宁闻禛眼神沉了下来,下颌紧绷,没有回答。
鹤镜生知道他想起来了,目露得意:“你说他没了记忆没了情感,可就是这样的人,偏偏随身带着琉璃熔,并且是早已凝塑,只等魂魄注入的半成品。”
“他回去找,翻来覆去地找,在轮回里不断碰壁,像只无头苍蝇。我们都知道他在找什麽,当然找不到……”
“因为当年的那个人,就是你,就是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的你!”
“他回去怎麽能找得到,这是沈扬戈想做的最後一件事——把那个人带回来,重新给他血肉身躯,给他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