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被称之为“家”。
倒也没错,他是守城人,这片空城哪里不是他的家呢。沈扬戈按捺下隐隐的失控,坦然跟着那人走入了内院。
城主府大不一样了。
像是活过来了,沙棠紧簇地开着,红艳艳的,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映衬着火红的天幕,像是点燃了万里云霞。
枝头沉甸甸坠着花,过的时候,轻轻敲上了宁闻禛的头,随即花枝乱颤,笑作一团,抖动着身子摇下几瓣花叶。
沈扬戈顿了顿:“现在不是开花的时候。”
“我偏要让它日日开。”宁闻禛回头,隔着垂花门,他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熠熠生辉,那麽通透又锋利,像是暗处窥探的凶兽,带着化不开的执拗。
“夜夜开,开在每一处我能看到的地方。我要让它在整座城里种遍,这样——”他转过身,声音散在风里。
“你也能看到。”
沈扬戈的心念一动,似乎枯木下的土壤翕动着,有什麽叫嚣着破土而出。他暗自蹙眉,将异样压下,跟了上去。
来到後院,石桌上摆着一碗冷透的面,汤敛干净了,结成了一坨,板结在碗里,看上去就让人毫无食欲。
“吃了吗。”宁闻禛瞧见沈扬戈盯着那碗面坨。
沈扬戈收回目光,摇摇头:“没有。”
转经轮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他们默契忽略了这点。
“太好了。”宁闻禛扬起嘴角,他不住往身侧抹着手上的水,语气轻快,“那我给你做点,你等等我吧。”
话音落下,他又揪着衣摆,抿唇等待那人的回应。
若是往常,沈扬戈一定拒绝了,可如今,陷在那人忐忑的目光里,一个“不”字显得那麽沉重,它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若是说出口,就会掉在面里,从那人喉头灌入,破开食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是不是又会哭。
沈扬戈心里叹了口气,点点头:“好。”
宁闻禛笑了起来,他理着衣袖,快步往後院奔去:“你且等等我,很快的!”
不一会儿,白色的炊烟便升起来了,整座城浸没在落日的馀晖中,只袅袅起了一缕烟,很快便散了,像是被风扯开的蛛丝。
在沈扬戈的记忆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之前从未留意,而等他真正“睁眼”的时候,城里已经没人了,只剩他一个。
这样的落日他看了无数次,无非就是一颗圆珠沉落沙丘,明月高悬,伴着星点透出疏光,可如今罕见瞧着一缕烟飘在天际,打破“寻常”,好像就没有那麽单调了。
十五日……
他看向掌心,轻轻攥了拳,又捡起碗上的筷子,将冷透的面挑了起来。
“等久了吧。”等宁闻禛捧着食盘走来时,沈扬戈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他碗中的面过满了,窝着一颗白嫩嫩的荷包蛋,还点缀着几根青绿,因小心着脚下的路,没有留意到,依然自顾自道:“看,我特意做的,不是说你不会……”
下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怎麽吃了那个……”他看向沈扬戈,声音涩然,“已经全冷了。”
沈扬戈道:“你吃这个就好。”
不成想,热气似乎熏红了宁闻禛的眼眶,他端着面站在原地,紧紧抿着唇,看上去有些可怜。
果真又要哭了。
沈扬戈已经不知道自己叹了多少次气,他宽慰道:“没关系,冷热都无所谓。”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补充道:“我吃什麽都没有感觉,你吃点热的。”
宁闻禛瞳孔微缩,有一瞬间,几乎失了呼吸。停滞许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没有味觉。”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嗯。”宁闻禛垂下眸,他将热乎乎的面搁在桌上,用筷子搅拌着:“你等我一会儿吧,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