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说,他能分清了。
行走在支离破碎的世界里,他告诉自己,归宿就在这里了。
*
沈扬戈一直等到雷云霆他们匆匆赶到。
甫一见面,满地狼藉血色就让衆人一惊,雷云霆瞧见了他怀中昏迷的宁闻禛,再看着沾血的拂雪剑,哪里还不明白。
必然是这小子又造孽了!
他怒不可遏:“沈扬戈,是你干的?”
华月影惊叫着,飞扑过去,像是归巢的鸟雀般,一把环住了雏鸟。她触到满手血色,眼泪扑簌簌地掉,像是金豆子般:“闻禛丶闻禛你怎样啊……”
沈扬戈松开了手,腕间伤口未愈,他抿了抿苍白的唇,擡起眼,露出了恶劣的笑:“是我。”
他指了指一旁的老者:“那个是。”
又点了点生死不知的黎照瑾:“那个也是。”
“都是……”还不等他说完,只见阴影降临,随即胸前剧痛,猛地一钝,像是被重锤砸上。
他被一脚踹飞出去,在地上拖曳出长痕,又重重倒在地上。
“扬戈!”宁闻禛追了过去,可手一遍遍从他的身上穿过。
“咳——”沈扬戈擡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却不成想伤口迸裂,越擦越脏。他疼得厉害,额上渗出冷汗,却下意识把手往袖里缩去,轻轻转了下腕。
没人注意到,他的脸色呈现出失血的苍白。
“畜生!”雷云霆还想发力,却被衆人七手八脚拉住了。
“先看看闻禛吧,剩下的……”宋英娘扒住他的胳膊,回头望了一眼,眉心满是褶皱,“剩下的後面再说。”
“是啊!先救人!”旁人帮腔道,他们扶好宁闻禛,背上就火急火燎地往外出。
“还有呢还有呢!”有人在後头扯着嗓子喊,他们指着黎照瑾跳脚,“这儿丶这儿还活着!”
“带上,快!”前头遥遥传来嘶吼。
另外的人探了老者鼻息,又摸了脉,最後只无声摇摇头。雷云霆收回目光,又狠狠瞪了沈扬戈一眼,甩袖离去。
宋英娘落在最後,她的手不住擦着衣角,脸上又急又气,最後半蹲在沈扬戈面前,心痛质问道:“你怎麽能这样呢?扬戈,你不是这样人啊……”
“我该是怎样的人?”
宋英娘张了张嘴,犹豫片刻:“你和你父亲一点都不像。”
最亲的人才知道最伤的地方在哪里,沈扬戈喉结滚动,嗤笑一声:“呵。”
是不像。
他永远都没办法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
胆小懦弱又没天赋,从来都不听话。
宋英娘劝道:“扬戈,你要知道,他一直都很愧疚,每次看到你,他都在痛苦,都在内疚——你这样,不仅在折磨他,更是折磨你自己。”
沈扬戈依旧面无表情,指甲却深深抠入手心,他满手都是血,黏腻的,铁腥的,像是攥了一把红褐的淤泥,指缝粘连,怎麽都不干净。
每次看到他都会痛苦……
沈扬戈早有预料,只是又被确认一遍,似乎是想笑的,可是眼尾耷拉下来,又很想哭,混在一起,就没办法摆出更多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轻挑跋扈,又急又气:“所以呢,他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可以和别人谈天说地,可以讨论山川五岳,可是和我呢,什麽都没有。他是不屑,还是以为我是什麽可以随便踢开的东西,凭什麽,凭什麽!”
“扬戈,你在嫉妒。”宋英娘一针见血道。
话音落下,沈扬戈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恶狠狠地瞪着面前人,唇在颤抖,浑身都在发抖,倏忽站起身,声嘶力竭:“我没有!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他从一次次的碰壁里意识到了这点——爱着他的那个“闻禛”,不是这个。
但是有个人曾经说爱他,会永远永远爱他,只是他弄丢了,找不回来了。
这是一切圆满的代价。
他还是不甘心,他的爱无处安放,只能寄托在那个影子上。沈扬戈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只要一切结束了,他就能去找他。
找到他爱的人,找到爱他的人。
这个念头恰如火星落干草,呼哧蔓延开来,霎时形成燎原之势。它几乎燃尽了他的灵魂,烧竭了他的血肉。他化作了一具骷髅,在血河中溯游,淌过彼岸,在生命的终点找一个归宿。
他想死在爱人的怀里。
像是曾经那样。
死在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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