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英娘见他这副模样,只能无声叹口气,转身离开了。而她身後,那人沉默许久,又取来灯挑,轻轻挑开灯芯。
烛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是微末的萤火,拼尽全力在点燃全身光芒。
哪怕要烧干灵魂,焚毁身躯,也要在那人眼里灼下一粒光点。
“我知道,他应该成为沈城主那样好的人,他不该同我一起,不该因为我毁了自己……”宁闻禛笑了起来,可眼尾却微微下垂,仿佛在哭。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
灯火摇摇欲坠,下一刻就湮灭在黑暗里。
*
沈扬戈察觉到宁闻禛的不同了。
他突然发现,那人在躲着自己。他们只会在人多的地方相遇,中间必须加一个碍眼的黎照瑾。
甚至有时候,他笑着笑着,回头看见了自己,唇角会缓缓落下,变得温柔。
就好像他是什麽陌生人。
原先宁闻禛并不喜欢去黎照瑾那里,可如今,沈扬戈几乎只能去旁院才能找到他。
黎照瑾的伤还得养几日才能动身,尽管多有不喜,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冷硬地坐在院里的石桌前,听那人侃侃而谈。
不可否认,作为世家弟子丶剑阁执令,黎照瑾确实是个合格的交谈对象,所有东西从他嘴里说出来都那麽有趣。
他去过很多地方,山川湖泊,精怪诡谈,那些瑰丽又离奇的故事几乎信手拈来。
“你知道石镜山的由来吗?”
黎照瑾含笑看着他们。
沈扬戈露出尖利的小虎牙:“不知道——”他故意拉长语调,眉眼带着轻挑的恶劣。
于是那人便耐着性子解释:“据说那石镜山上有块圆形的石头,光滑如镜,有人去照,若显现出冠冕加身的模样,就说明有王者之命……”
慢慢地,沈扬戈不笑了,沉默倾听。
宁闻禛留心着他的神情,以为他是听得入迷了,在黎照瑾停下来时,便笑着邀请:“再讲一个吧。”
他的眉眼弯弯:“很有趣。”
沈扬戈一顿,他掩饰般地绕了圈杯子,又呷了一口水,起身道:“无聊。”
不是无聊,是很有趣。
太有趣了,倒是显出他的死板。
一旁的宁闻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无言。
原来他那麽残忍啊。
明明知道沈扬戈不喜欢黎照瑾,为了避开他,就每日寻点由头去旁院待着,算作避风港。
可谁成想,沈扬戈依旧跟来了,他强忍不适,同不喜欢的人挤在一起。
只为了和他近一点。
于是,他刻意同黎照瑾聊些天南海北的奇闻佚事,那是沈扬戈的弱项。
黎照瑾游历过名川大山,又博览群书,所有东西从他嘴里说出来那麽有趣,好几次,他看见沈扬戈怔怔坐在原地,像是听得痴了,便引诱着他说出更多。
可如今,他却看见了那人眼底的落寞。
沈扬戈不是觉得新奇,他只是一点点地发觉了自己的无趣。像是洗去泥巴,本以为里面能藏着璞玉,却发现是一块灰扑扑的破石头。
他总是沉默着看着他们相谈甚欢,自己却一无所知,杵在一旁,像是个碍事的物件。
于是,宁闻禛看着沈扬戈偷偷买了好多游记,夜里挑灯通读,每每日间聊到的话题,他都会在晚上恶补,只盼着明天能大展身手,游刃有馀。
可到了明天,又是不一样的,崭新的东西。
他被远远甩在後头,看着前方的人谈笑风生,很努力地想要追赶,一瘸一拐地追着,结果左脚绊右脚,摔得灰头土脸,顾不上拍灰,又爬起来没命地跑着,可怎麽都追不上。
他只能看着他们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在新的一天早晨,沈扬戈像是往常一样,轻车熟路去了旁院,可到了院门处,恰好与宁闻禛遇上了——那人笑容一如往常,如此碍眼。
好像他是一个无关痛痒,不远不近的“旁人”。
沈扬戈鼓足勇气拦住了他,迎着那人微微诧异的目光,他突然道:“他说错了,五色山灯在蓬莱,不在商洛。”
这是昨日黎照瑾说的故事,蓬莱山灯才有五色,而他说的商洛山灯只有三色。
宁闻禛点头:“嗯。”
沈扬戈微微一愣。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问是哪里知道的,这样他就能接过话头,说出那本游记,再告诉他,自己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也知道很多东西了。
若是他想知道,自己可以告诉他所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