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闻禛看着那个自己,无知无觉地笑着。他踩上了沈扬戈最疼的伤口,用脚尖一点点碾着,任由它迸裂开来,咕叽冒着血。
最无意则最伤人。
沈扬戈避开了他的目光,呼吸急促,宛如要崩断的弦:“带路!”
他刻意挤到宁闻禛身前。
当时的宁闻禛以为他是生气了,不想理会自己,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沈扬戈是在给他探路。
只有他深知那些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哪怕这里有再多阴影,哪怕再恐惧再害怕,他也始终站在自己前面。
在转过拐角时,石缝间倏忽掠出一道黑影。
还不等宁闻禛反应过来,只见锋利的剑气霎时铺开,黑影化作血雾迸溅。
他骇然回头,却见沈扬戈浑身紧绷,握剑的手骨节泛白,隐隐发抖。
那时的他不懂,直到此刻,才明白——
为什麽在青蚨石窟里,沈扬戈会表现得那麽反常,他就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弦,一遍遍发出尖锐的啸音。
因为他曾在这里断裂过,那时他痛得喊不出来,如今也没法喊出来,只能反复咀嚼那些刀刃,任由惨烈的回忆将自己开膛破肚。
他一遍遍告诉宁闻禛,不要相信他们,何尝不是在叮嘱当年愚蠢的自己。
不要相信他们,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问宁闻禛,你会不会保护我。
可真正到了深渊的边缘,他依旧以保护者的姿态站了出来。
他不惧再次被穿心。
*
可直到过了最後一关,那些惨痛的经历并没有重演。
等从冰室脱身,走至和煦阳光下时,沈扬戈依旧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捞了一把风,宛如流水般从指缝中淌过。
宁闻禛正笑着回望,他眉梢眼角都是愉悦:“扬戈,你看,还是好人多。”
呵,好人。
沈扬戈没有回答,他转身欲走。不知为何,却在离开前,往身後看了一眼。
还不等他们走多远,就见到了剑阁的队伍。
九头貘兽横列在前,数百名剑阁弟子持剑待命——那群人早有准备。
果然如此。
在看到黎照瑾浑身是血被押出时,沈扬戈眸里闪过了然的神色。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眼见青蚨石窟没用上,倒是换成了苦肉计。
吕太牢叫嚣着要木石之心换命。
沈扬戈突然开口道:“如果没有木石之心,我会死。”他望向身旁人,话语带着令人心惊的威胁:“你想我死吗。”
这话乍听上去是闹脾气,但宁闻禛却看着他的手紧攥成拳,指缝间隐隐淌出鲜血。
他在害怕。
威胁也好,狠话也罢——他在害怕。
他怕被抛弃,于是便将自己命同那人摆在一道,迫使宁闻禛无从选择。他告诉那人,你要木石之心,就是要我的命,这样的话,你还会选黎照瑾吗。
因为他害怕会从宁闻禛口里听到,你把木石之心交出来吧,换黎照瑾的命。
他会崩溃的。
会难过到死掉。
在经历了一路无虞的青蚨石窟後,沈扬戈深谙黎照瑾的形象已经无比高尚,相较起来,自己就是勾心斗角丶小肚鸡肠的白眼狼。
于是,他不敢去赌,那人会选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