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游(四)
等到盛逢同阿鱼絮絮叨叨说完话,就到了告别的时间。
木质化已经蔓延上了他的锁骨,缓慢结冰般爬上咽喉。盛逢的眼神亮亮的,发声艰涩:“沈扬戈,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没有。”沈扬戈拔出了拂雪剑。
他的剑同眸子一样冷。
阿鱼双眸含泪,他跪坐在盛逢身前,紧紧抱住树干:“树神大人,你会自由吗。”
盛逢被他逗笑了,他艰难垂眸,看着哭包红肿的眼,语气温柔:“会啊。”
“我会变成这世上千千万万的树,变成风,变成雨,以後你听到风吹过树叶,就知道是我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一股精纯的荧绿光芒从眉心剥离,缓缓萦绕在阿鱼身边。少年茫然伸出手,只见一团绿芒落在掌心,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虚影。
“这是……”阿鱼不解。
“是一点力量,送你的礼物。”
盛逢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呓语着:“好困,我要先睡了……”
“树神大人!”阿鱼扑在他的身上,大滴大滴眼泪滚落,他嚎啕大哭,“你还没丶还没吃完我烤的……烤的地豆……”
“我可以完成你的心愿。”沈扬戈看着他,“你想他回来见你吗。”
“他不用回来,你替我给他就好了。”盛逢脸上是解脱的笑,“我快要枯萎了,会很丑。”
沈扬戈擡头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树冠,他的眼神渺远,似乎隔着时空注视着什麽。宁闻禛知道,那里本该长满了白色花朵,他们簇拥着摇曳着,像是无数升起的白幡。
“还行吧。”沈扬戈道,“不会太难看。”
话音落下,盛逢的眸子彻底化作灰扑扑的木,他嵌在树棺之中,像是一尊木雕像。
沈扬戈擡手,剑尖没入木质化的胸膛,轻轻一挑,里面就空了。
一颗翠绿的木石之心,就这样落到了青年的掌心,上面还带着蓬勃盎然的生机。而失去了心脏的那人,安静地睡在树棺中,枝条挣扎蔓延,将他一点点埋葬在身躯之内。
沈扬戈捧着它,站在空荡荡的石室中,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但宁闻禛似乎能透过白面具看到他眼底的落寞。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只捧着温热的木石之心。
沈扬戈在原地待了许久,才动作起来,他削下一小片碎片,将剩下的木石之心递给阿鱼:“这个给你。”
他展示着手里的碎片:“我只需要这一点,还有你手里的那个。”
他指的是阿鱼手心绿光。
阿鱼将手中光团递给沈扬戈,双手捧过那颗温热的木石之心。湿润的眸子倒映着莹莹绿光,像是一团小小的烛火。
他擡头看着沈扬戈:“仙人哥哥,现在我可以救他了吗。”
“你不怕死吗?”
阿鱼摇摇头,他睫上还挂着泪珠,语气轻快:“不怕,以後就是我变成树了,变成风,变成雨,等到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的那个——就是我啦!”
沈扬戈没有吭声,他手一攥,绿光便在指缝间湮灭,紧接着双指竖起,凭空画阵。
只见巨木迅速枯萎衰败,所有生机被抽离,阿鱼在阵法的作用中,双脚离地,他在一片绿意环绕中阖目安睡。
那颗心脏,噗通丶噗通……跳动愈发迟缓,最後几乎微不可闻,直至彻底停止。
突然,一阵风吹过,拂过阿鱼的鬓发,吹过他的眼睫。
噗通——
从单薄的胸腔传来细微的动静。
噗通——
是心脏再次跳动的声音,强健有力,宛如新生。
阿鱼睁开了翠绿的眸子,盛逢在这具躯壳里苏醒。
随着绿意彻底没入躯体,他缓缓落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缩水的手。
“沈扬戈!”盛逢浑身都在发抖,“你做了什麽!”
杀了阿鱼,让他夺舍重生?
这是疯了吗!
“你把阿鱼弄哪儿了!”盛逢怒斥道,若是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他非得手撕了他!
沈扬戈无动于衷:“他在你心里。”
盛逢一怔,他低头摸着自己的胸口,里面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得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