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扬戈沉默许久,他轻声道:“我知道我醒来你就会不见,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看到你。”
“我做了很多很多梦,梦见在家里给你数星星,星星真多啊,永远都数不完。”
“我给你数。”宁闻禛擡起头,话音却顿住了——
沈扬戈看不见,现在并不是晚上。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树影,将天际遮挡得严严实实,这是一座巨大的绿色囚笼,无尽藤蔓覆拥上来,将他们彻底困住了。
他眼前又出现了荒漠里星海,干燥的风呼啸着,将泛金的砂砾吹起来,吹上了天,就成了星星。
长阳漠里有多少沙子,天上就有多少星星。
“扬戈,回家吧。”宁闻禛一点点用指腹拭去他的眼泪,目光温柔,“我们回家吧。”
“我给你数星星,一直到数完那天。”
宁闻禛的视线又落在了他的喉间,裹着的纱布被血浸湿,轻轻一碰,便洇出墨来。
“还疼吗?”
他一直陪在沈扬戈身边,看着他被取骨,封五感,断经脉,看着他头悬外,受尽折磨。
可他却无能为力。
他从来没有想过,没有他们的世界里,沈扬戈究竟会遭遇什麽。一切罪孽涤清,一切罪孽又再生。
沈扬戈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他摇摇头:“不疼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砂纸磨过,干涩刺耳。
宁闻禛知道,是剑阁为了防止他说什麽不该说的,强行灌了沸水。
他们既恐惧,又期待,既嚣张,又谨慎。渴望从这张嘴里听到幽都的秘密,听到转经轮的下落。于是撬开了他的嘴,用铁管导着,往里灌冒着白烟的水。
他看着从那双眼里涌出了眼泪,沈扬戈没有害怕,他只是疼的,疼得不行,却喊不出来,只有水从他的鼻腔里呛出来,从眼里溅出来,又化作鲜血,从身体里迸出来。
宁闻禛扑在他的身上,却感受不到他的心跳。
他随他一起喊,一起哭。
他怨毒地诅咒着所有人,不惮用世上最恶毒的话,最狠毒的词,他一遍遍地环顾着,眼底猩红一片,带着疯癫,恶狠狠的,像是扭曲的盘踞的交叠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
他神经质地念叨着——
“杀光你们。”
指甲抠入掌心,他的鲜血和着沈扬戈的淌下,像是台上献祭的羊羔与蛇。
黑暗与光明,混沌与纯白,在此刻,他们囫囵一起,像是搅在一起的浆糊,像是熔铸的烧红的铁水,被倒入小小的棺材。
尸骨消融,合在一起,葬在一xue。
未合棺的坟冢间,传来了轻声的问句。
“我会死在这里吗?”沈扬戈道。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起身,四下摸索。
宁闻禛给他取来了拂雪剑。
握住剑柄的瞬间,那人仿佛安心了,眉眼又沉静下来,将剑紧紧放在怀里,然後整个身子蜷缩起来,靠在宁闻禛的膝头。
“不会。”宁闻禛拂开他额上湿透的鬓发,又解下红发绳,捋顺重新系上。
他给脏脏小狗包好伤口,理顺毛发,一点点擦净尘土。
沈扬戈闭上了眼,他缩成一团,在那人轻柔的安抚下,意识开始涣散。在坠入梦乡的最後一刻,他开口了。
“如果我走不出去,也不会被他们抓住。”
宁闻禛的手一顿,他眼里的泪落了下来,他听懂了他最後的意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如果这次没走出去,他也不会活着离开。
他不会成为那些人攻讦自己父祖的工具,不会说出任何关于幽都的事情。
他会带着一切堕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