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们能做的,是如何让他活着度过三年。冰火之刑,修道之路必然断绝,如何保下他的性命……”长老面向姜南,作了一揖,沉声道,“素闻锈刀师姜南之名,如果阁下有方法,能保他一命,也算功德一件。”
姜南踉跄退後两步,他撑住了桌沿,垂头不语。
许久,沙哑的嗓音响起。
“莫要告诉他我来了。”
他想,这也许就是鹤镜生最後话里的意思——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幸好,他还有後路。
*
三日後,鹤宫之中。
在听闻了姜南来意之後,鹤镜生勾唇笑了起来,桌上那只孽海晶做的杯子早已不见,被搁置落灰,又换上了其他奇珍,五光十色,好不亮眼。
“以骨换骨,以命换命。”鹤镜生把玩着白竹珠串,轻吟道,“你那麽努力挣回来的命,恰好可以换他活。”
姜南蓦然擡头,他直视着笑吟吟的那人,许久才品出了其中的端倪。
“你早就知道……”他喃喃道,眼里满是惊诧,随後夹杂着恨,“我早该想到的……”
鹤镜生如今展露出了恶趣味:“姜南,这番噬心烧骨的痛,与那蛊比起来如何?如今你活不了,死不得——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除了你,天底下无人能救周见霄。”
姜南沉默许久,眼底的光由炽热逐渐黯淡,最後猝然熄灭了,只留下袅袅馀烟。
那又如何,如果不是他贪心,不是他起了头,事情就不会落入如今的局面。
他自嘲道:“我错了,我不该妄求长生。”
“我用我的骨,换他的。”
“我用我的命,换他的。”
“求万慈的南虞之主,赐恩典。”姜南埋首深深叩拜。
他曾不择手段渴求着生。
可到头来,却甘愿舍弃一切。
那日,脸色苍白的姜南来到了绛雪境,他先是拜见了青夫人,整个逍遥宗都对他没有好眼色,眼神如刀,几欲将他凌迟。
可姜南神色未变,他裹着厚重的披风,轻声咳嗽着,进了长老堂。
他告诉所有人:“我可以救周见霄——也只有我可以。”
于是,他被破例进入了绛雪境,走过皑皑白雪,推开了其间耸立的冰塔。
往下十八层,就是滚烫的熔岩,将四周映照成火炉般通红。
姜南见到了周见霄,他身边倚着剑,盘坐在熔岩中心的礁石之上。
他蹒跚走过独桥,跪坐在那人身前,手抚上了他坚毅的脸庞,眼泪未落就先蒸发,徒留通红的眼眶。
“周见霄,我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没有什麽比我的命还要重要,我真的很看不起你,随随便便把命交给谁啊……你以为我会感恩戴德是不是,我告诉你,不会的。我才不会感谢你,我要在外面逍遥,很快丶很快就把你忘了。”他说得撕心裂肺,磕磕绊绊。
可始终,周见霄都安静回望着他。
那人眼里含笑,像是融融暖光,沉沉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不省心,闹脾气的爱人。
“回去。”他用剑在地上刻下一行字。
姜南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那两个字,怔愣出神,眼尾还挂着欲坠的泪。
他缓缓擡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
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心里正渗出点点光芒,它们融入滚烫的空气中,悄无声息地没入周见霄的脊背。
完成一切後,姜南离开了冰塔,步入风雪。他的眼睫覆了冰霜,像回到了幼年在街头蜷缩挨冻的时候,寒意几乎蔓延了全身,却感觉身体越来越暖和。
终于,他跪倒在地,挣扎着扭头,遥遥回望一眼。
冰塔大门仿佛开了,似有熟悉的人影踏雪而来。
意识朦胧中,有泪涌出,忽而化冰。
我不会再欠你的了。
我从来,都不喜欢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