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明义接到的不止撤退令,还有一封峰主手谕。他将传讯石死死攥在手心,骨节泛白。
弟子紧张道:“明师兄,峰主怎麽说?”
“还能怎麽说?不用找了,那个混账,把木石之心毁了。”
“什麽意思?”
“那个杀了狼妖的人,应该就是沈扬戈——”明义皱眉道,“他把木石之心解体了,现在气息已经散开,到处都是。在这风里,雨里。”他闭眼捞了一把风,清新的草木味从指缝间淌了出去。
“已经散开了,没用了。”他恨得牙根发痒。
“云州大疫解了吗?”
“呵,耗费了这麽个神物,还解不开,就白瞎了好东西。”明义讥讽道,“如今峰主怕是要问罪于我,若是耽误了大比,我非要将那沈扬戈活撕了不可!”
与此同时,辰峰内气氛沉郁。
几大峰主齐聚,如今都来瞧好戏了。
“说是放任狼妖为祸,就能引出木石之心,现在好了,的确引出来了,可这是我们要的结果吗?”巳峰峰主佘晋冷笑道,“足足三年,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话罢,他故意瞥了郭旭直一眼。
哼,谁让你辰峰抢了去云州的机会,本想讨个头彩,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表面愤慨,心里却莫名舒坦,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
“此言差矣。”丑峰的闷葫芦倒是难得开口了。
“哦?有何高见?”佘晋敷衍道。
刘蔽奚懒散搁下茶杯,撩起眼皮:“比木石之心更重要的,难道不是沈扬戈吗?沈淮渡的後人,幽都出来的,如今更是轻飘飘地毁了木石之心。你要想,若是木石之心落在我们手里,谁会做这般不划算的买卖——除非是个滥好心的蠢货。”
“若是他真是滥好心呢?”
“佘峰主,这世上有这样的人,你信吗?”
尤长琼把玩着丹蔻,插嘴道:“他一定有比木石之心更宝贝的东西。所以他不在乎……”
“云州和木石之心相比,哪个更重要,相信各位都心知肚明。没有人会那麽傻,除非,木石之心在他眼里,只是个寻常玩意。”她意味深长道。
所以,沈扬戈,这个人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抓住他,就能获得的比木石之心更有价值的东西。
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他们垂下眸,饮茶的饮茶,看扇的看扇,默默不作声,皆数掩去眼底的精光。
沈扬戈,幽都城……
鹿死谁手,尚且不知。
*
云州,霜叶山舍。
准备撤离的弟子正收拾着包袱,师兄撩起裤腿,只见膝盖青黑一片,他敷上厚厚一层药,一边包扎,一边咂咂嘴:“啧,堰厦,可别说,你哥给你带的药确实不错!”
话音落下,没有人接话。
师兄诧异擡头,只见张堰厦抖开弟子服,摊在床上开始叠,对折两次,看上去动作有条不紊,但他的眉头拧着,明显走神有一会儿了。
“不是,你最担心的云州疫已经解了,还苦着一张脸作甚?”他将药瓶抛了过去,恰好落在张堰厦叠的衣服上。
张堰厦松开手,起身皱眉道:“师兄,我只是想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你们都说,那个毁了木石之心救云州的人很蠢,可我想不明白,它与云州相比,孰轻孰重。”
师兄一时语塞。
看着张堰厦满脸郁色,他叹气道:“比如说,突然有一日,你得了一笔天降横财,有人告诉你,拿出它可以救很多人,但你会重新回到一无所有,你会怎麽做?”
“当然是……”
“别着急回答我,因为你是云州人,你救的人自然与你息息相关,可如果是陌生人了?和你毫无瓜葛丶素昧平生的人。”
“我……”张堰厦有些迟疑。
他顺着师兄的话想了下去——如果不是云州呢?是陆川,是南虞,是其他地方,他还会如此笃定吗?他会舍得一个万宗觊觎的至宝,去拯救那些人吗?
见他抿唇陷入沉思,师兄继续锤着自己的腿:“你犹豫也是人之常情,的确,得到之後再失去,对于你自己而言,不过是来也空空丶去也空空,好像没有任何改变。可人们往往不是用‘得到前’,去比较‘失去後’的。”
“他们只会认为,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那些人我救也可以,不救也可以。但如果要损害自己的利益,为什麽我要为他们,为毫不相干的人付出一切呢?我只要略施小恩小惠,他们就已经会感恩戴德,何苦牺牲那麽多……”
张堰厦怔住了,他想要反驳,嗓子却像是被棉絮堵住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
只需要从指缝漏出一点,就能受人敬仰,让人赞誉,怎麽可能全部都让出去?
师兄还在继续:“但不管是为名还是为利,只要他愿意做,哪怕只是一丁点,我都能称他为一条好汉——那个人竟然全部都放弃了,他不要名也不要利,只是为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理由。”
“救云州。”他嗤笑一声,“这算什麽理由呢?但凡换个说法,毁了云州就能获得一个木石之心,你信不信,这里早被灭无数次了,死了都给你刨出来再杀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雨链在风中摆动,滴水叮咚,像是谁用筷子轻轻敲击着半满的瓷杯:“有些人就是那麽奇怪,真让人嫉妒,本来就追不上,现在更不知道怎麽才能比较。我只能说,他的确是个好人,是个我们不能企及的好人。”
“堰厦啊,我总想着,凡人而已,大道无情,又何必在意。”师兄似乎释然了,他一跃下地,眼里倏忽燃起了光,“可现在,我突然不怎麽觉得了。好像有个人做了正确的事情,他的存在,似乎证明了——我们以前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