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扬戈冷冷地注视着他,目露警惕。
张堰桉哑然失笑:“老兄,你警惕我有什麽用。”他突然瞪圆了眼,捂住嘴巴,冲着沈扬戈眨眼暗示,“你有没有……有没有那种……”
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那种可以绕过监听的东西。
沈扬戈微妙地沉默了,摇摇头。
“算了,就知道靠你没辙。”张堰桉叹气,“好歹这是我的房间,想来只能盼着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沈扬戈没有理他:“你方才说,我真的想救人,就不能这样——这是什麽意思?”
张堰桉的笑意敛了,他垂眸,把玩着瓷杯,声音沉了下来:“你觉得,云州大疫是什麽呢?”
“什麽意思。”
“是神罚,是天灾……”他蓦地擡头,目光灼灼,“还是人祸?”
“人祸?”沈扬戈心神一颤,绵延三年横亘整个云州的大疫,还能是人祸?
张堰桉用手指蘸了水,开始在桌面画:“云州大疫自釉关开始,如今已经全部沦陷,独独只有霜叶山,这里还是一片清净。无人有疫,无人谈疫,这难道不奇怪吗?”
“他们说这是口疫,只要提及,就会传染。”
“你信吗?”张堰桉笑了,眼底却没有笑意,“你信这天上的神仙,就成日竖起神通广大的耳朵,听听是不是有凡人说这个字——呀,一旦听见了,就得融了他们的心肝脾肺脏下酒吃,让这些可怜虫从里到外化成一滩血水?”
说到最後,他缓了语气:“扬戈,你好好想想,神灵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历经三劫五难,秉持公心,成圣为神,怎麽会如此行事?”
“若是人祸,也非人力可及的。”
闻言,张堰桉笑了:“救那麽多人难,可杀人就容易多了。只要你想,又有什麽做不到呢?”
沈扬戈见他如此信誓旦旦,眼前一阵恍惚,无端想起了那棵枯死的巨木。
云州城——盛逢用尽毕生心血,从破碎的小世界里托举出来的云州城,如今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说得不错,救下他们需要耗费千百年的时光,可摧毁它却易如反掌。
宁闻禛见着沈扬戈的眸子黯淡下去,就知道他想起了盛逢。
只见他敛了情绪,又道:“但这只是猜测,你找到线索了吗?”
张堰桉在衣袖上擦了擦手:“嗯哼?线索?这不是在找麽……”
沈扬戈眼见他不愿说实话,沉默片刻,转身想走,又被拦住了。张堰桉笑嘻嘻地张开手,像是展翅的大白鹅:“哎呀,怎麽那麽不经逗嘛。”
“线索嘛。”他竖起手指,开始一一掰扯,“大疫第一年,我们云药堂就开始收治病患,调配药方,颇有成效,愣是治好了百十馀人。结果还不等将方子传出去,这百十人突然暴毙,此方失效。”
“而除了云药堂,这三年间,我四处打探,便只听霜叶山传出过治好一人的消息——虽说那人不日也死了,但总归是要来……”
“来找解药?”沈扬戈替他答道。
“不是呢。”张堰桉晃晃手指,笑露一口白牙,拖长语调,“来找——”
“凶手。”
烛火一霎摇曳,他的笑冷了下来。
“你只道是疫。”张堰桉压低声音,咬牙道,“若是毒呢?”
沈扬戈瞳孔微缩,他骇然看向面前之人。
“疫随自然而动,有迹可循,可要是有心之人下毒,无论我们如何施救,都会落人一步。”张堰桉语速飞快,像是後头有疯狗在撵。
也许从很早开始,从那个充斥着鲜血与烈火的夜晚开始,就注定他一生都要无止境地奔跑了。
跑得快些,再快些!
他奔跑在滚烫的山里,炽热的风扑面而来,燎焦了他的头发,沙沙沙沙,他的脚步踩灭了火星,又卷起了风。
那些浑身赤红的小玩意儿,轻飘飘地追上来,用身躯在褶皱的布料上烫出一个个洞。
再快些!再快些!
追得上烈火吞吐的林木,追得上抹过他们咽喉的利刃,追得上疫病的蔓延。
他要抢在死亡前面,救下所有人。
可到最後——
张堰桉的眼前,又燃起了那场火,整座山像是通红的熔炉,热气滚烫,几乎要将天都烧透。他的师门亲友,横死在山中,云药堂百年基业,付之一炬,毁于焦土。
恨意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腐蚀,他的声音变了调:“云药堂的医士遍布云州,乡野城郭,无一不在,大疫初始,师父就召集大家不眠不休丶整日钻研,牺牲了多少人才找到了解药。可不等我们高兴,还不等我们高兴……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我的师父丶师兄师姐丶师弟师妹,惨遭屠戮,无一幸免。”
“你说这是疫吗?”张堰桉盯着他,掷地有声,“我不信。”
沈扬戈注视着面前人,经历了青蚨石窟的剜心之刑,他对于一切的善意恶意都格外敏感,从一开始,他就看到了张堰桉的那双眼。
尽管笑着,却黑沉沉的,像黎照瑾一样,里面藏着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