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扬戈依旧没有询问,他只是顺着老翁的方向,一路将板车拖了过去。
“咔嗒——”车轮恰好碾过石块,老翁一个踉跄,差点绊倒了沈扬戈。
他急急稳住身形,一把搀住老翁,又反手扶稳重心倾倒的板车。随着整个车腾空回正,铺在最底层的稻草落了大半,遮掩的草席下,依稀闪过一抹银光。
沈扬戈看了过去,僵在原地。
四周寂静无声,从那里震出了一只小小的胳膊——苍白的,藕节般胖嘟嘟的胳膊。
地上正躺着一个银镯子,没有任何花纹,它似乎大了些,轻易从小主人腕中滑落。
老翁也看过去,他的喉间发出咕噜声,喘着粗气,猛地扑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了那只镯子,紧紧攥在手心,赫然瞪着面前的青年。
呼哧呼哧。他的鼻翼扩大,像是野牛般,赤红着眼,浑身紧绷。
天灾中,金银就是对人性的考量,哪怕埋得再深,也容易被贪心的鬣狗刨出来。
他单薄的胸膛上下起伏着,从干裂的唇里挤出了几个字。
“走丶走!”
沈扬戈往後退了几步,他摊开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到了吗?”他开口说出了至今为止的第一句话。
老翁垂下眸,依旧护着小镯子,“嗯”了一声。
沈扬戈环顾四周,的确是人迹罕至的清净地方,他微微颔首,转身顺着来路离去,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
他回头看去,只见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递出了银镯。
老翁似乎平静了不少,他开口道:“拿去吧。”
“反正,也用不到了。”
沈扬戈看出了他的恐惧——他担心这只镯子会招来灾,害怕面前的人会杀个回马枪,会为了其他的“财物”,再搅了他孙辈的清净。
曝尸于野,是不入往生的。
沈扬戈在老翁绝望的目光中缓步上前,他接过了那只小巧的镯子,又弯下身子,半跪在板车前。
见他伸手向前,老翁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身後的草席:“没了!”
他蹬着腿,眼睛凸出,像是濒死挣扎的鱼,吼道:“没丶没了!”
沈扬戈却握住了那只胳膊。
冰冷的,像是从冰窖里捞起来,不带一丝生机。
他垂眸,轻轻将银镯推了进去。
老翁霎时哑了声,他茫然地看着青年,大滴大滴的泪从眼尾的皱纹里沁出。
沈扬戈站起身,再次转身离开。
“谢谢。”老翁声音喑哑,几不可闻。
他没有看沈扬戈了,只是颤巍巍撑起身子,从板车旁摸出了断了一半的铁锹,躬背往里走了几步。
嗒。
铁锹嵌入板实的土地,猛地一翘,咯吱咯吱,碎石腾起,草根根根崩断。他用铁器从大地里剪断野草的脐带。
嗒——
又是一锄。
沈扬戈背对着,身後却始终传来那一声声的响动。嗒,咯吱咯吱,嗒——
他嗅到了泥土翻起的腥气,坚韧的血脉联系,就在那一锹一锹中分崩离析。巨大的空茫笼罩下来,他有些喘不上气。
那只小银镯始终在他眼前。
是不是所有的长辈都爱用些小玩意儿来祝福晚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