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之心悬浮着,发出淡绿的微光,此时,他见到了一抹雪白的衣角。
“闻禛……”
他膝行着爬了过去,像只流浪狗般狼狈,一头扎入那人怀里。
喉管往下的呼吸被截断,那口气怎麽都吸不到胸膛,他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无力翕动着鳍。
他感觉到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抚上眼角,替他拭去泪光,他仰头看他,断断续续道:“你们说得对,我真的很蠢,不该相信的……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们了。”
“扬戈丶扬戈你听我说……”宁闻禛用手护着他的後颈,轻吻着他的额头,一遍遍安抚道,“你听我说,我一直都在,我在陪着你。”
话音落下,他感觉衣襟处洇开一片湿润,沈扬戈沉默片刻,从他肩处擡起头。
他笑了起来,嘴里又闷出一口血,却依旧掩盖不住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
“我知道呀。”他道,“你一直都在的。”
他紧紧攥住宁闻禛的衣角,骨节隐隐泛白:“你是闻禛,你不是我的幻觉,我只是把你弄丢了,我会把你找回来的。”
“嘘,嘘……扬戈,我不是幻觉,我在呢。”
宁闻禛抚着他的背,上面是凹凸不平的伤口,触手之处满是黏腻。
他的掌心贴上那处可怖的伤口,温热的血还在不断渗出,更可怕的是——
他根本摸不到沈扬戈的心跳。
宁闻禛的心一颤,他缓慢地移动着手掌,试图探查到一丝痕迹,可没有,什麽都没有,除了还在无止境淌出的液体外,他感受不到一丝心脏跳动的迹象。
唯一维系沈扬戈生机的,就是那颗木石之心。
他活不了,也死不掉。
宁闻禛喉间发出隐忍的哽咽,他紧紧地护住了沈扬戈,无数荆棘倒长,几乎要把他的心也生生剖出,凌迟至死。
“扬戈,我要怎麽办啊。”他浑身都在颤抖,看着四周幽暗的牢房,他头一次无比憎恨懦弱的自己——他本以为只要他离开,一切都会变好。
可没想到,他却将沈扬戈生生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丧亲之痛,穿心之刑。
他曾经发誓要保护好他的,这都算什麽!
他一遍遍捏着止血术,握着沈扬戈的手,用灵气注入他的经脉,可真正运转起来,他才探查到了那人伤痕累累的脉络,像是被砍了无数刀伤口的树枝,四处逸散,最後一丝灵气堪堪流转到了心肺——循环就戛然而止。
心脉断了。
宁闻禛不敢再探,他只能将手指一根根嵌入那人的指间,十指紧扣着,沈扬戈像是得了什麽新奇的玩具,靠在他的肩头,一直低眸看着,翻来覆去地瞧,瞧着瞧着,没忍住开心,又低低咳出了血。
“疼吗。”
沈扬戈捂住嘴,又摇了摇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却依旧不想让那人担心——如果闻禛不高兴了,兴许又不来看他。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敢梦到他了。
因为术法没有精进,五蕴骨也没补好,一事无成,所以不敢见他。
那人一定会失望的,而他不想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也许是这次太疼了,教训太过深刻,他没忍住,就偷偷想他了。
沈扬戈咽下满口的血腥,低声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困了就睡,我陪着你。”
沈扬戈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他闷声道:“我醒来你还在吗?”
“在的。”
“骗人。”沈扬戈不信,可他太累了,浑身都在发冷,空气里就像带着刀,每次呼吸他的咽喉会被生生划开,铁锈味充斥着鼻腔丶咽喉。
骨裂的疼痛几乎让他的神经都要崩断了,他能感受到自己在生死拉扯之中,一只手被死亡握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另一手又被攥住,蓬勃的生机正从他的胸膛蔓延开来,维持着他的呼吸。
他越来越冷,只想把自己缩在那人怀里。就像是草垛里蜷缩的小羊,暖烘烘的。
终于,他的视野再度黑了下去。
而宁闻禛环抱着他,沉默地坐在黑暗之中。
只有木石之心还在盈盈发着光——它会庇护着他。
这是盛逢的祝福,也是无法解脱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