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扬戈正安静等待着,霎时间,一种莫名的感觉笼罩而来,空气无端凝固,树叶静止,世间万物似乎在这个瞬间被按下暂停。他一愣,忽然间见盛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汪幽深的碧潭。
盛逢看了过来,他的瞳色极深,隐隐透出墨绿色,沈扬戈在其中看到无数绿色光点,它们拖着尾迹划过,像是交错在一起丶绝不纠缠的丝线。
他看着自己,似乎要将他的皮丶骨丶心一一看透。
“你在看什麽?”沈扬戈被他看得发毛,他四周瞧瞧,却没有发现什麽异样。
“因果。”盛逢注视着宁闻禛,墨绿的眸子与他直直对上。
“小扬戈,你身上的因果乱得很呢。”
“什麽?”沈扬戈不明白。
“就是说……你如果不想惹出乱子,下次可别去什麽老怪物面前晃了。”
“你瞧瞧这满身的因果……”他断断续续评价着,此时木质纹路已经蔓延上了咽喉,几乎说不出话了。
随着动用的力量越多,木化的速度愈发快了,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他还想继续交代什麽,可下一刻,却“咦”了一声……沈扬戈身边,似乎还有什麽。
他的视线落在一处上便不挪开了。
此时,宁闻禛心神大震——盛逢看的正是他的位置!
他能看见他!
他喉咙发紧,快步上前:“您能看到我!盛荒君,你能看到我对不对,你告诉扬戈丶你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求你了!”
盛逢定定注视着他的方向,但瞳孔里却空无一物,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沈扬戈。”盛逢转过视线,倏忽笑了起来,但眼神却那麽难过。
“我告诉过你——”他几乎用气音在说。
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
“什麽?”沈扬戈不明所以。
除非他也喜欢你。
盛逢还想要说什麽,可随着木躯蔓延,他的喉咙化作了粗糙的木质,声带再也无法发声,他在最後一刻看向宁闻禛,嘴唇翕动。
宁闻禛依稀分辨出那是——
他在。
所以,不要难过了。
你喜欢的人一直都在,他一直都陪着你。
你比我幸运多了。
可沈扬戈不知道,他站在一旁,茫然无措。
盛逢眼底的光彻底湮灭了,空洞洞地看向天空,像是一阵风骤然吹灭烛火。在他安息的瞬间,无数树叶沙沙作响,里头的丶外面的……波涛骤起,林海如潮水般翻涌。
湫林诵起了葬歌。
那棵树,骤然拔高,枝条上嫩芽抽条,几个眨眼间,就长出了花苞,绿叶伴随着花骨朵的出现,急速衰老丶枯萎,最後打旋着飞落。
就像是被抽干了全部的生命力,转瞬又绽开层叠的雪白花瓣。
无数花朵在树梢盛放,一朵挨一朵,一簇接一簇,像拢起的棉絮,又像是升起的白幡。
它们只开了一瞬,又落了。花瀑倾斜而下,纷纷扬扬,洒下无数送葬的纸钱。
莫名的,宁闻禛想起了黎照瑾曾说过的话——
一夜之间,湫林草木尽凋,走兽入xue,所有的东桑木都开遍了白花,那是送葬的含义。
原来那时候,盛逢就死了。
宁闻禛眼见着古木将盛逢一点点吞没在树躯内,便知道自己错失了机会,他退回到沈扬戈身边,陪着他守在树下,站在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