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禛,看什麽呢?”
一双宽厚的大手猛地一拍,将宁闻禛从思绪中推出,他愣愣地转头,似乎还没回神,见到来人乖巧道:“雷叔。”
他看了看手中的托盘,这才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倏忽弯了眉眼。
“我要给燃月姐姐送喜服!”
“辈分都喊乱了。”雷云霆好脾气地调侃道,“你沈叔叔喊我雷叔,你喊我也是雷叔,你又喊燃月做姐姐……”
“那就不论辈喊,等燃月姐姐嫁给沈城主,我就喊他们城主大人和城主夫人。雷叔,你可不能抓我错处了!”
宁闻禛灵巧地一弯腰,哧溜一声就从雷云霆手底下钻走了,他捧着喜服,轻车熟路地走入了城主府内院,笃笃笃叩开了门。
子燃月正坐在台前,身前的男子正为她轻描眉淡扫妆。
她眉似新月,眼似秋水,见宁闻禛来了,便放下手中的脂粉,笑吟吟地招手:“小宁,你来了!”
“快看看,我好看吗?”
在朦胧烛火中,子燃月明艳得恰如一朵灼灼牡丹,她弯着柳叶眉,眸里是从未见过的柔情。她身边那人也带笑望了过来,沈承安随意穿了一件蓝纹圆领袍,弯起的眉眼少了凌厉,凭添几分温润。
过几日就是他们的大喜之日,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宁闻禛重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子燃月却听出了他语气不对,神情瞬间紧张起来,她将孩子扯到自己跟前,小心打量,半开玩笑道:“怎麽了,好看哭了?”
身边的男子也搁下了手中的物件,擡手轻轻搭上了男孩的肩膀,轻声安慰道:“闻禛,谁欺负你了吗?”
被关切的目光包围,宁闻禛满腹不安再也憋不住,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喜盘,咬紧牙关:“沈叔叔,燃月姐姐,你们……别信我爹。”
他近乎恳求:“别信他。”
“闻禛,怎麽了?”子燃月紧紧蹙眉,她拉起了他的衣袖,“他又对你动手了!”
可男孩的手臂上干干净净,丝毫没有当年那样纵横的伤口,只留有几道旧痂,由于当时伤口太深,并且没有得到清理,导致大片溃烂,至今也消除不了痕迹。
“不是。”宁闻禛摇头,他不知道该怎麽形容,内心的不安愈发扩大,宛如一座沙堡,正飞速消融。
他握不住沙,始终隐隐不安。
“你们别信他,我爹不是好人。”他死死扣住木盘,试图举例证明父亲的异样,“他这段时间晚上总是会偷偷出门,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但是每次回来,他心情就特别不好……”
“……”
闻言,子燃月与沈承安对视一眼,她捂住宁闻禛发凉的手:“没事的,他这几日是同你沈叔叔切磋剑招,有几次输了,兴许不尽兴吧……”
她迟疑道:“他又打你了?”
宁闻禛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垂眸道:“没有。”
那就是有了。
沈承安皱眉,当机立断:“闻禛,你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宁闻禛又擡起头,他看着子燃月眼里的担忧,沈承安也正轻轻摸他的头安抚着,心里下了决心。
他眨眨眼,将泪光压下,又小心抽了抽鼻子,露出了毫无破绽的笑:“我爹他没打我,也许是我多心了……”
停顿片刻,他将木盘搁在镜台上:“沈城主丶燃月姐姐,无论如何,都要拜托你们,一定不要相信他。”
“闻禛……”子燃月还欲开口,却被少年轻巧地绕开了。
只见宁闻禛扬扬袖子,露出了小白牙:“燃月姐姐,别担心了,你看我不是没事吗!”
在整理好喜服後,他弯着眉眼向两人告别,擡脚就往外走。
影影绰绰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少年从暖光中脱身而出,一步跨过门槛,猝然迈入黑暗。
宁闻禛脸上笑意尽敛,他的眸子黑沉沉的,像是晕开的浓墨,透不进半点光亮。
*
回到家中,才刚迈入大门,他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夜深了,整个院落静悄悄,没有一盏烛火。那颗百年的老树早已干枯,虬枝恰似地底探出的枯瘦指骨,狰狞地向天伸去,似在苦求什麽。
整个院子除了风夹杂着砂砾吹过旗幡,发出了簌簌声响,就只剩他鞋底碾上碎石的动静。
嘎吱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