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不知之者——鹤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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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剑阁巳峰上,佘晋端坐主位,他的手深深陷入紫檀扶手上,攥得喀吱作响,就像要生生拧碎谁的骨头。
一旁的午峰峰主吴甲辰啪地展开折扇,他半掩笑意,只留出一双弯起的眉眼。
调侃的声音从折扇後传来:“哟,难得见到咱们佘峰主吃瘪呢。”
“是哪家小子,竟能破得了拟风术?”他明知故问,将语调拉得老长。
佘晋面色铁青,他从鼻腔嗤出一声:“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罢了。我竟没想到,沈淮渡的後人会与宁狗贼的儿子搅在一块儿,甚至还替他护法……”
“简直是修真界之耻!”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吴甲辰颇有几分惊诧,他啪地合起折扇,直起身子:“佘峰主,佘大真人——您还记着仇呢?都多少年了?”
“他屠尽我佘家三十馀口,血海深仇,如何能忘!”
吴甲辰无奈耸耸肩:“可当年仰风山庄不是杀了他妻子吗?宁无俦能在名声最盛时离开飞琼殿,就证明他多重视自己的妻子了——你们还把人弄死了,他报仇不是情有可原?”
“那是个无门无派的魔修干的!”
“啊是是是……”吴甲辰见他神情激动,连忙附和道。
他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才见佘晋有所缓和,又一折一折掰开扇面,将自己藏在折扇後,慢吞吞开口道:“可是吧……那个魔修恰好用了毒,这毒只有仰风山庄能解,宁无俦求药,按佘家要求三跪九叩上了山,丢尽颜面後,换来了一副假的……”
“嘶!”他深吸一口气,感慨道,“这也太巧了吧。”
“说了!那都是误会!”
佘晋恼羞成怒,他赫然拍案起身,扶手霎时碎成一堆木屑。
“魔修杀他妻子,我们佘家见他诚心,好心给药,不过是因为取药的贱仆眼瞎耳聋,拿错了东西,就值得他心生报复吗!”
“哎呀,消消气嘛……”
吴甲辰又软了语气,他嘿嘿笑着圆场:“这宁无俦果真不是个东西,恩将仇报丶忘恩负义。”
实际上,他微微撇了撇嘴,眸中闪过一丝嘲色。
当年那桩血案谁看不明白?
佘家的仰风山庄背靠剑阁佘晋,作威作福丶如日中天,早就与宁无俦结下梁子,而宁无俦作为飞琼阁重点培养的继任者,别说佘家了,哪怕佘晋亲自出马,也动不得他分毫。
当宁无俦为了妻子,毅然决然脱离飞琼阁时,引得各宗哗然。
虎落平阳被犬欺。
在观望许久,确定宁无俦与飞琼阁毫无关联後,佘家蠢蠢欲动的心思便冒了头。
于是,一个亡命之徒“恰好”遇上了宁无俦的道侣与幼子,打斗中恰好扬出了仰风山庄独门的毒。
宁无俦便前往佘家求药,被勒令三跪九叩拜上山门,种种刁难换来的却是另一剂钻心毒——他的妻子便这般殁在了他的怀里,而他的手边还放着喝了一半,热气袅袅的药汤。
佘家说,仆人拿错了。
他们向宁无俦解释时就站在门前,得意洋洋地抱着胸。佘家少爷拖长尾音,假惺惺地摆了个哭脸,又怪声怪气地道了一声歉。
随即,他们相视一眼,哄笑起来,好不快活。
宁无俦没有笑,他也让笑着的人不笑了。
那日下了一场雨,瓢泼的水冲刷下辞灵上的血痕,殷红的颜色被晕开,顺着溪流潺潺而下——上涨的河水中夹杂着一丝淡薄的腥味。
像是被犁开的泥土,湿润黏稠。
千里之外的雪衣剑阁,正在打坐的佘晋感应到血脉断裂,他心悸着强行退出静修,不料睁眼的瞬间,却见至亲命牌在面前寸寸迸裂,碎成一地粉芥。
佘晋心头大恸,他飞速用了拟风术,瞬息遁行千里,匆匆赶到。在雾气蒙蒙的雨帘中,他恰好见着宁无俦从自己最心爱的侄儿胸口拔出了剑。
滴滴答答,剑尖末端点地,在水洼里溅起血花。
面对赤红双目丶形容癫狂的佘晋,宁无俦只淡淡扫了一眼,他语气波澜不起:“山上的鬼多,需得一一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