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里整整治疗六个月,仿佛苍老了六十岁,我盼天盼地终于被父母大发慈悲接回家,那一刻我真想给他们下跪。为了让父母相信我真心改过,我开始在父母面前扮演一个他们这辈子最想要的那种孝顺孩子,就像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
我向父母嘘寒问暖,给爸爸盛饭,给妈妈洗脚。那些行为都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我已经彻底被治好,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吃人不眨眼的魔窟,为了自由,我不得不每天重复一场又一场无比虚伪的表演,虚伪到让我感到恶心,虚伪到让我心生厌倦……
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里,我仿佛又回到了在青城网瘾治疗中心的那些日子。老师让我们互相举报,举报别人可以减少对自己的当日惩罚,我为了减少被电击的次数不得不举报别人,一开始我还有良心,后来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头没有心的野兽,只想保全自己,只想少受一些皮肉之苦,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让我活着,只要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爸爸,妈妈,我下辈子不想做你们的女儿,我下辈子想要一对相信我的父母,你们再生一个孩子吧,祝你们生下一个乖孩子,对不起,我不能让你们感到满意。不,不对,你们不应该再要孩子,你们根本不配做父母,再见了,爸妈,不,不能再见,我们最好还是永远也不要再见。
——你们不乖的小乖
“茵茵,马上就要到探监日,你跟不跟我一起去看妈妈?”樊容傍晚推开画室的门问小妹。
“我不去了,姐姐,我一点儿都不想见她,况且我现在人比以前胖了许多,衣服都穿不进去。”樊茵放下手中的画笔回答。
“塔塔前一阵子不还是给你买了新衣服吗?”樊容记得高宝塔这么多年以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小妹买一批新衣服。
“我让塔塔给我买的从前的尺码,我估计过一阵子就能瘦下来,尺码买得太大会浪费。”樊茵垂眸思索片刻回答。
“行,你不去看她也好,她会影响你的心情。”樊容掩上房门退出小妹的画室。
樊容只是例行公事地过来问问,魏淑贤现在虽然人在高墙却看起来不再像从前那般干瘪,她白了一些,手腕比以前粗了一圈,短发使她感觉更利落,大抵她在高墙内的工作强度要比从前在家里轻松,毕竟她在家里得伺候两个懒得像没有筋骨一样的男人。
“阿容,你还有两年就能拿到那笔钱了吧?”魏淑贤隔着玻璃问大女儿。
“嗯。”樊容点头,她迄今为止已经照顾了高宝塔八年。
“你今年都三十二了,也不小了,等你拿到那笔钱就别和那个叫梅霖的女老板整天混在一块儿,女人和女人之间又不能领证,你还是得找个靠谱的男人结婚生子。
等过几年你人也老了,脸也垮了,你要是再想碰到高世江那样的男人难上加难,妈劝你别舍不得钱,平时多去保养保养,实在不行打打针,做做脸吧。”魏淑贤语重心长地嘱咐女儿。
“妈,你自己的婚姻过得乱七八糟,怎么还能劝我结婚呢?梅霖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男人都靠谱,你伺候我爸三十年,最后又落得个什么呢?”樊容原本不想刺激魏淑贤,可是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事已至此,魏淑贤还是没有醒悟。
“阿容,你还是不懂,女人总得找个男人依靠呀。”魏淑贤在玻璃窗另一边失望地摇摇头。
“妈,你从小就教育我们要学会打扮,要做好家务,要做一手好饭,要贤惠隐忍,你说女孩子只有这样长大才能找到一个靠谱男人依靠。那时候七八岁的我还没有形成自己的世界观,我认为妈妈说的事情一定百分之百正确,所以我一直都想遇到那颗可以被我依靠的参天大树。
可是直到我遇到梅霖之后才明白,你给我灌输的那些思想全部都是错误,那是来自旧社会的过时脚本,那是一种针对性别的规训,那是一种残忍的灌输。
那就如同我原本拥有一双健康的脚,你却偏偏要给我缠上一圈圈裹脚布,折断我的筋骨,改变我的脚型,使我无法快走,使我无法奔跑,然后你再看着我畸形的脚掌叫我去寻找一个可以搀扶我的男人。
那就如同我原本拥有一双翅膀,你却偏偏要硬生生将我的翅膀折断,然后替我寻找一个鸟笼,一个主人,一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边美其名曰为我好。
如果我是你,我首先要教会女儿的就是要学会依靠自己,不要依附,不要从属,不要仰望他人,不要轻视自己的性别,不要将自己的生命寄托于一个陌生男人,那才是一个母亲真正应该教女儿的事情。”
樊容对面前的魏淑娴很是失望,母亲已经被那些腐朽顽固的思想侵染了每一根神经,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改变那些头脑里古老的想法。即使付出了这么惨痛的代价,她依然深陷迷雾之中无法看清自己的命运。
樊容不知道天底下像魏淑贤这样的长辈究竟还有多少?樊容不知道天底下究竟有多少儿女仍在经受这样的洗脑,承受这样的折磨?
“樊容,你少在那里跟我文绉绉地讲那些大道理,我好歹也上过五年学,你当我是文盲吗?不依附,不从属?听上去真美啊!你这不是在白日做梦吗?你不依附不从属一个试试看,社会会替我教育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我问问你啊,你看现在孩子跟女人姓多还是跟男人姓多?你看哪一家的家谱上有女人名字?你看哪一家的祠堂举行仪式时女人可以随便出入?你看学校家长会去的妈妈多还是爸爸多?你看过年的时候都是回男方家还是女方?你看被打掉的孩子是男孩多还是女孩多?你让我怎么教你们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