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知道当我34岁、44岁、54岁、64岁、74岁的时候是否还会是这样一种感觉?
我很想知道,你们是否与我也拥有相同的感受?
我想知道,你们是否也觉得人生漫长得如同刑期。
我想知道,是不是人这一辈子其实根本不会长大?
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在假装大人?
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在自欺欺人?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一名成熟路途之中跟不上他人脚步的后进生?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欺骗。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做事没有底线。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为错误找借口。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无法抵御金钱诱惑的贪婪同类。
我试图用贫穷当中的坚贞来证明自己。
如同证明一座山川在风雨当中的巍峨。
我想向全世界证明,她是错的,我是对的!
——高宝塔。
那年高宝塔成为一名青城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她与樊茵决裂之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准备高考。高宝塔原本应该让樊容陪她一起去国外上大学,可是她不想与准备冲刺海都美院的樊茵相隔于遥遥地球两端。
恨归恨,她们至少得在同一个国家之内生活,另一方面,高宝塔还得继续努力用自身向樊茵证明,即使不依靠高世江留下的遗产,她也能堂堂正正的生活,证明她绝对不会为了一笔钱财而放弃良知去骗人。
高宝塔暑假时候每天白天在金水海母庙做兼职讲解员,每天下午在金水镇裴老板的海鲜大排档里当服务生,每晚忙完都已经是凌晨两三点,裴老板索性直接让高宝塔留宿在她位于金水街附近的住处。
裴老板时常觉得自己和高宝塔之间存在一种莫名其妙的缘分,她的母亲是负责给高家带孩子的保姆,高宝塔是她海鲜大排档里的暑期兼职服务生,换而言之,高宝塔是她母亲的雇主,她是高宝塔的雇主,好一种让人头脑乱套的关系。
高宝塔利用这两份兼职攒够了大学第一学期的学费,今天是为期三周的军训最后一天,等军训结束她还得在青城重新找兼职赚取接下来的生活费,高宝塔自食其力以后变得很节俭,平时基本不会乱花钱,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
高宝塔昨晚在招聘网站浏览好几个小时兼职信息才入睡,今早迷迷糊糊地按下三四遍闹钟,差点睡过头,云姨把早餐端到高宝塔床头,她匆匆吃了一口就骑着自行车飞一样来到学校军训。
高宝塔练习匍匐前进起身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双眼一黑身体像水泥袋似的沉沉地跌落到地面,大抵是因为神经性厌食的原因,她不知什么时候患上了低血糖的毛病,每天口袋里都得揣上几颗糖果才敢出门。
“塔塔,塔塔……”高宝塔闭着眼睛躺在青城大学医务室,她好像出现了幻觉,耳畔竟然听到了樊茵熟悉的声音,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双小手紧紧地握住,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双小手透过肌肤传递过来的体温,那双手的大小,那双手的触感,恰恰与高宝塔脑海里有关于樊茵的记忆发生重叠。
“茵茵。”高宝塔一串泪水不自觉从眼角滑过。
樊茵现在已经去外地上大学,她专业课和文化课的成绩都那么好,想必已经考上了心仪的海都美院。高宝塔虽然仍旧在和樊茵置气,可是她也为樊茵能够离开青城感到很是开心,毕竟只有离开青城才能减少父母对樊茵毫无下限的欺凌。
“塔塔,塔塔……”那个声音仿佛离高宝塔越来越近,她蓦地睁开眼,樊茵竟然当真坐在她床边。
“樊茵,现在这个时间你怎么能在这里?你应该在海都美院才对。”高宝塔如同见鬼了似的将手猛地抽出。
“我没有去海都美院,我选择了青城大学艺术学院。”樊茵仿若做错什么事情似的垂眸回答高宝塔。
樊茵一边迫切地想要远走高飞,一边又害怕离那个执拗孩子太远。那种感觉就如同老鹰在出巢的幼崽旁边盘旋保护,她怕塔塔一不小心遇到猎人,她怕塔塔一不小心跌落深谷。
即便两个人发生争执过后塔塔一直都在赌气再也没有理会樊茵,樊茵也期望时不时地能悄悄看一眼执意提早进入社会摸爬滚打的塔塔,否则她那颗高高悬在半空的心根本无法放下。
“你疯了?哪个正常人会像你这么做?你现在给我回去复读,重新考海都美院!谁允许你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高宝塔一时之间被樊茵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想离你太远。”樊茵连连摇头。
“你不管离我多近,我都照样讨厌你!”高宝塔拧着眉头望向双手不停揉搓衣角的樊茵。
“我不讨厌你就行。”樊茵伸手抹了抹不知何时漫溢出来的眼泪。
“可恶的家伙,让开,别在我面前哭,没有人会因为眼泪格外怜悯你!”高宝塔从床上起身一把推开已经长高不少的樊茵。
高宝塔至今仍然无法接受当年扮演妈妈和自己聊天的那个人竟是樊茵,高宝塔想不通她亲爱的挚爱的小猫咪因何为了区区几千块做出这种离谱的事情。樊茵完全可以像自己一样利用寒暑假多打几份工,她甚至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解决大学学费。
除此之外,高宝塔还觉得自己年少时的行为很是丢脸,她一想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像被晒化的沥青路面一样浓稠、滚烫、黏腻的依赖,那些如同濒临决堤的滔滔山洪一般对母爱迫切的极致的渴望……全都被樊茵在网络另一端尽收眼底便感到深深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