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阿姨,我还没到十八岁呢。”樊茵抿了抿嘴唇回答梅霖。
“我都忘了这回事,可能是塔塔平时太幼稚,我潜意识里总觉得你要比塔塔大上几岁。”梅霖言毕端起透明玻璃高脚杯喝了一小口酒。
梅霖长大后在饭局上喝过许多种酒,她最喜欢的还是那种透明玻璃瓶的简装二锅头,一瓶五百毫升,地下室的冬天好冷,盖两层被子都不管用,她养成了每天喝几口白酒入睡的习惯。
初来青城那两年工地里的活儿太忙,她有时睡眠不够第二天白天打不起精神,工友就递过来一根烟让她提神,她渐渐学会了一有几分钟空闲就和大家凑在一起吞云吐雾,还学会变着花样儿地吐各种漂亮的烟圈。
梅霖有时也会想一个烟酒都来的女孩会不会有一些堕落,可是她身边那些男工友从来都不这么想,既然男工友们烟酒都来,她这个女工友又有什么不可以。那一口烟,一口酒,一碗面是她每天在重体力劳动之下难得放松的片刻,那些习惯一直跟随梅霖很久,直到家里来了小七。
小七不喜欢烟味,梅霖为了小七戒了烟,樊容自从小七来家里之后也一口烟都不碰,她们现在只是偶尔喝一些度数极低的酒用以放松,梅霖放下酒杯又看了眼面前已是一副少女模样的樊茵。
“别人也这么说,我和塔塔一起出门总有人问我是不是塔塔姐姐。”樊茵并不介意听到这种言论。
樊茵从小看起来就比同龄人沉稳,她的两个姐姐也同样如此。那些小孩子们专属的任性,以及那些被宠爱的孩子们可以对父母随意做出的可爱表情,对于樊家三姐妹而言太过陌生。
樊家的女孩从生下来第一天起在家里就是大人,她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被父母赋予任性与可爱的权利,只有弟弟小钊可以,所以樊茵并不反感塔塔身上那种像七岁孩子一样的天真与调皮,她知道那绝不仅仅是出于任性,同时也是一种基于心理创伤的病态延续。
塔塔与她都无法走出那场从童年一直蔓延至今的阴雨,她们一直都在淋雨,没有人能逃脱那场阴霾而又潮湿的雨……她们即使每天在一起也无法真正地搭救对方,唯有手牵着手在浓稠雾霭之中磕磕绊绊地摸索着前行,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们的是一片食人沼泽,还是一片雨过天晴。
那天樊容出去办事回来经过一家房产中介公司,她惊讶地发现高世江位于公司附近的那套住宅居然成为了待售房源,房产中介公司将那套房子的信息贴在窗口位置,图片上打着红色急售标签用以吸引顾客。
高世江那套位于公司附近的房子位置极好且价格不低,现下委托樊容代为管理,樊容近期根本没有出售的打算,就算是想要出售也得提前争取高宝塔的意见,然后将这笔房款如数存入房主塔塔的银行账户。
“你好,我什么时间能去看看这套房?”樊容推门进去问那间房地产公司的工作人员。
“稍等,我给您打电话问一下。”那名工作人员随即翻开房源资料拨通对方电话号码。
“叔叔,咱们店里客人想看看您的房子,您现在方不方便我们上门?”那名工作人员问话筒对面的房主。
“我现在还没下班,你们给我老婆打电话问问,我给你念一下她的电话号码。”樊容站在工作人员办公桌对面清楚地听见了父亲樊友礼的声音,工作人员听到樊友礼在话筒对面念手机号码立马警觉地将转椅向旁边一滑,可是樊容还是听到了那一组熟悉的手机尾数,那正是母亲魏淑娴的手机号码。
“我临时有点事,改天再来看房,给你添麻烦了。”樊容向那名工作人员道歉过后离开了房产中介公司。
樊容关上车门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阵子,她时隔许久再一次感到那种天幕低垂到头顶的压抑感觉,周遭一切仿佛正在无限倾斜,那些沉重石块一颗颗滚落下来想要压断她的骨头。
樊容本以为自己已经爬出了那方家的井口,可是现在才看清,她的双脚一边坠着小钊,一边坠着父母。樊容感觉自己被梅霖、塔塔、樊茵、小七费力缝合的那颗心脏顷刻之间被扯出一道裂口。
那种感觉好似在月夜之下被海浪张开嘴巴吞噬,她无论怎样疯狂地逃离都无法避开身后的巨浪,她在命运的山峦脚下就像是一只不起眼的蚂蚁,一片随风飘摇的落叶,一颗不知会落在哪里的雨滴,一切由不得自己。
那一刻樊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命运面前的卑微,是命运给了她这样的父母,是命运让她溺死在狂风巨浪的深海。如果她想改变命运唯有彻底与父母切断关系,如同当年梅霖那样毅然决然地一个人逃离故园……樊容一想到这里便忆起许久之前她与梅霖之间的那场对话。
“阿容,虽然你没有出生在金水镇,你的经历却和很多金水镇的女人如出一辙,你拥有这样偏心的父母确实很不幸,但是反过来想一想,正是因为父母偏颇,你未来才可以毫无牵挂地和家里做切割。阿容,你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认清父母的真面目其实是一件好事,你认清得越早,切割得越及时,你的损失就相应越少。”
“父母与子女不就是一辈子纠缠的关系吗,人怎么可能和父母做切割呢?”
“阿容,你现在不理解我的话也没关系,你再过几年就会明白。孩子们从出生时起就已成为父母的信徒,通常人们需要很多年才能摆脱这种错误的信仰,愚孝何尝不是一种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