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容年幼时候常以父母为荣,樊友礼年轻时身上颇有一些书卷气,亲戚们都夸奖父亲仪表堂堂,既有文化,又有修养,旁人都会尊称他一声樊老师。亲戚们都夸奖母亲安分守己,贤惠能干,家中一切都打理得很好,樊家长辈们似乎都很欣赏母亲这种任劳任怨且一切以丈夫为先的媳妇,母亲在那些老者眼里亦是一种榜样,一种楷模。
樊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和父母出现在一起很丢人,大抵是因为看到了父亲弓着腰为校长夫人点烟的模样,或是因为曾经看到父亲跪在地上给校长的女儿系鞋带,趴在地上让校长的女儿“骑大马”,陪校长的老母亲下棋,亲手给校长的老父亲洗头、洗脚、理发。
樊容惊讶地发现原来日常生活中的许多事父亲并不是不会做,他只是不在家里做,不对亲人做,亲人与他而言仿若是单位里一群只配当牛做马的下级,那个不起眼的小小家庭里竟然存在着好几个不同的阶级。
那个在家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男人,那个在家里总是对母亲吆五喝六的男人,他把生命中最为谦和有礼,最为温柔细致的另一面全部都播撒在家以外的场所,原来那个家中像国王一样受尽优待的男人在外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妻子”。
父亲如此用心地讨好校长一家是为了能不花钱获取一个正式编制,那样他就不必干最多的活领最低的工资,那样他就不必在学校里被其他人呼来喝去,樊友礼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发明出合同工与正式工的人……就是那个人害惨了他的一生,还有黄脸婆妻子,丧门星樊茵,逆女樊琪,以及分走他一部分家庭内部优待的樊钊……
那位校长夫人曾经为樊友礼的周到与体贴深深感动,她有一次代替母亲去老城区看望家里的远亲,那位远亲告诉她,同住一条街道的樊友礼经常在家骂老婆,打女儿,脾气大得很。校长夫人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他们一致认为这种外恭内倨的人实在很可怕,樊友礼眼看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也没有如愿混到一个正式编制。
樊容感受最明显的那一次是因为父亲主动上门找到了高世江,樊容觉得父亲似乎已经无法掩藏他内心的那种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把大女儿嫁给一个房地产商,迫不及待地想做房地产商的岳父,以至于等不及大女儿答应高世江的追求,樊友礼便擅自越过大女儿对未来的女婿高世江表示,他身为樊容父亲非常认同这段感情,非常期待他们之间的婚姻,同时也非常期待未来可以多抱几个外孙。
那个私底下总是一口一个暴发户称呼高世江的父亲,那个明明心里面十分看不起高世江的父亲,实际上每次看到高世江都是一副卑微至极的讨好模样,他甚至都不敢在高世江面前摆一丝一毫岳父的架子,他怕一旦掌握不好尺度坏脾气的高世江会当场翻脸走人,他怕一不小心毁掉这段可能会改变樊家所有人命运的天赐姻缘。高世江在樊友礼眼里就是另外一个他这辈子都得罪不起的“校长”。
母亲对高世江则是充满了仰慕,即便高世江嘴里会偶尔蹦出一些不得体的词语,母亲也会笑眯眯地夸赞他爽朗、真性情,如同对高宝塔一样宽容。假使高宝塔今天那些言语出自樊茵的嘴里,樊茵估计会被担架横着抬出樊家,然而只是因为说出那些话的人是高宝塔,母亲便可以听而不闻。
为什么人们对待另一个人的宽容程度不是取决于事情的错对,而是取决于对方拥有多少财富,拥有何等名望?樊容觉得不止是父母如此,她在生活中也经常会下意识地做出类似的事情,明明身为穷人,却对同样身为穷人的其他人更加刻薄。
樊容无法再度入睡便去母亲居住的那间客房收拾东西,她取来一个行李箱,预备将母亲留在客房里的东西都打包进去,明天让大林送回老城区。母亲平日里背的那个黑色帆布包边缘开线,四角磨得发亮,樊容看见不免泛起一阵心酸。
樊容将母亲的帆布包和外套一起放进行李箱,另外还有母亲带来的一只枕头,两双袜子,一方丝巾。樊容提起行李箱的时候听见里面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原来是那只帆布包里的东西因为她拎起行李箱的动作洒落出来,樊容打开行李箱将母亲的眼镜盒、眉笔、手套、口罩之类的小物件重新塞回帆布包,当她瞥见母亲的记账本时下意识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樊容一页页地翻开母亲那本写满小字的记账本,那上面记录了很多三个女儿从小到大的花费,弟弟樊钊的那一页没有记录支出,反而写着,房款本月入账八千元,车款本月入账两千元,母亲账本所记录的入账日期便是樊容每个月发放工资的日期。
樊容那一瞬才明白原来母亲根本不是为了给她攒钱,母亲是为了未来给樊钊买车买房从女儿手里骗钱,现在想来,母亲和那些恶贯满盈的诈骗犯其实并无二致,同样口蜜腹剑,同样偷梁换柱,同样蛊惑人心。樊容活到二十五岁这年才发现母亲竟然是一名如此优秀的演员,笑里藏刀,口是心非……樊容耳畔不禁又回响起二妹樊琪那些字字扎心的责备。
“姐姐,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总是在刻意讨好妈妈,所以我和樊茵在家里的日子才格外难捱!如果没有你做对比,妈妈就不会觉得我和小妹是不懂事的女儿!姐姐,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你就是家里那个推波助澜的可耻帮凶吗?你这个可恶的背叛者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