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茵上车之后拘谨地将身体瑟缩成小小一团,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如同闯下了什么惊天大祸,高宝塔觉得她像是一枚正在被电吹风持续加热的卡通热缩片,青紫四肢随着瘦弱的骨骼于暖风吹拂之下不断一圈圈缩水。
“妈妈,我要叫她小姨吗?”高宝塔言语间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樊容,樊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眼泪。
“你们一般大,你叫她茵茵就好。”樊容接过纸巾三两下擦干眼泪。
高宝塔躲在座椅背后稍微探出一点点头偷偷看樊茵,她这才看清樊茵身上那些青紫是抽打留下的痕迹,那些印痕一条挨着一条,每一条都起了檩子,檩子上渗出一层细小的血滴以及混合着血水的组织液。
“你为什么悬空坐着,你的双手那样支撑身体不累吗?你是体操运动员吗?你在练习缩骨神功?”高宝塔探出半个头好奇地问坐姿奇怪的樊茵。
“啊……”樊茵被高宝塔突如其来的提问吓得猛地松开支撑身体的双手,她的上半身猛地跌进座椅,顿时痛得像是被撕掉一层皮。
樊容连忙踩下刹车把车停到路边下去看了一眼,樊茵身后的位置被打得破了几处皮,伤口与睡裤已经粘在一起,樊容只能等待会儿回到高家再给小妹处理。
“茵茵,你趴在后座会不会舒服一点?”樊容压低声音问小妹。
“我……我这样就可以。”樊茵红着脸摇头。
樊容没有再多劝,她了解樊茵的性格。
樊容一回到高家便取出家庭医药箱帮小妹处理伤口,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樊茵睡裤与伤处分离,樊茵双手紧紧攥住抱枕边角一声不吭地忍痛,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指节薄薄的皮肤之下显露出泛白的骨骼。
高宝塔一瘸一拐地下楼给樊茵送来一套新睡衣,樊茵见高宝塔过来想要提上裤子却被樊容一把按住,她实在太害羞只好认命地把头往沙发上一埋,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红扑扑热腾腾的面颊。
“奇怪,屁股受伤了,捂脸做什么?”高宝塔见樊茵面红耳赤扔下睡衣困惑地挠挠头。
“塔塔,茵茵害羞,你先回避一下,五分钟就好。”樊容言语间从沙发旁直起身嘱咐高宝塔。
“好吧,可是屁股不是每个人都有吗?”高宝塔一边嘟囔一边迈着怪异的步子先行上楼。
“姐姐,那就是高世江的小孩吗?”樊茵见高宝塔上楼松开了死死捂住面颊的双手。
“嗯,她叫高宝塔,你以后可以叫她塔塔。”樊容一边为小妹上药一边回答。
“姐姐,对不起,你的车被我弄脏了,我等下去帮你清理。”樊茵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向樊容道歉。
“茵茵,姐姐自己会清理,你只需要负责好好休息。”樊容听到樊茵的道歉一时间突然很难过。
樊茵太懂事了,那种仿佛历经千帆般的懂事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身上。懂事……人们总是在夸赞某一个沉静亦或是隐忍的孩子懂事,可是懂事真的是一种颇具美好意味的赞颂与形容吗?
假使给樊容一个机会替小妹樊茵做选择,樊容希望樊茵可以做一个像高宝塔那样任性而又张扬的孩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闹就闹,而不是眼下这个为了几片血渍小心翼翼道歉的懂事女孩。
“阿容,你会不会觉得委屈?爸妈是不是太自私?”樊容母亲魏淑贤午后打来一通电话。
“不会。”樊容知道“不会”二字便是母亲想要向她索取的标准答案,唯有她回答“不会”,母亲才会如愿得到心安。
“我女儿真是天下第一懂事,妈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生下你,你真是妈的骄傲,咱们家三个孩子妈最喜欢的就是你。”樊母毫不吝惜夸赞之词地给予自家大女儿一番肯定。
那些夸赞令樊容觉得自己胸前好像被母亲佩戴了一朵小红花,樊容已经记不清从小到大自己究竟积攒下了多少朵小红花,它们的数量或许已经多到足够将一间卧室填满,那些意味着懂事与听话的小红花摆满了她二十四年人生的成长路途。
“妈,茵茵还好吗?”樊容言语间抬头看了一眼正趴在她卧室床上休息的小妹樊茵,她很期待母亲口中的回答。
“樊茵挺好,你要找她说话吗?她得过一会儿才能放学回家。”母亲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妈,你别骗我,茵茵出走了对吗?爸怎么能对茵茵下这么狠的手?”樊容下一秒便揭穿了母亲的谎言。
“阿容,你爸教育樊茵自然有他的道理,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对孩子下狠手,怎么,樊茵向你告状了吗?”母亲似乎很生樊茵的气。
“茵茵没有找我告状,你们出去找过她了吗?”
“她不用找,等到没钱花没饭吃自然就会回来,除非她想在外面饿死!”
“茵茵现在已经被我接到高家,我想把她留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把伤养好了我再送她回去。”
“那样也好,你可看好她,千万别让她每天哭丧着一张脸再吓到高世江的千金宝贝,你要是感觉她在高家碍事儿就赶紧送回这边,那个丧门星可别搅了咱们高家几百年一遇的好事!”樊母在电话另一头千叮咛万嘱咐。
“妈,你怎么又说这种话。”樊容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丧门星谁是?她要是个男孩能让你爸当初空欢喜?你爸打她不对吗?”樊母振振有词地反驳。
“妈,小妹现在不小了,你和爸不能再这么打她……茵茵现在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皮肤,睡裤和伤口都已经粘到一块,我废了好大功夫才揭开……你不心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