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茵,相信我,等到长大一切都会变好。”樊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妹妹。
“姐姐,成为大人的感觉很好吗?成为大人是不是不会那么难过?”樊茵抬起头问面颊被海风吹得泛红的姐姐。
“成为大人的感觉很好。”樊容昧着良心回答。
樊容没有办法如实告诉妹妹,成为大人的感觉远比小时候还要糟糕;樊容没有办法如实告诉妹妹,成为大人的感觉好似背负巨石不断下坠;樊容没有办法如实告诉妹妹,成为大人的她也曾不止一次有过轻生的念头。
高宝塔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凝望眼前无边无垠的蔚蓝海面,那道火焰似的流金燃烧升腾于浩瀚的天海之间,红日升起,云霞漫天,沙滩被罩上一层神圣的金黄,灰尘在空气中优雅地起舞,世界仿佛在昼夜更迭之间被造物主赋予了新生。
“塔塔,你是不是很痛?”樊容听到高宝塔不经意嘶了一声开口问。
“现在开始有一点点痛,不过没关系,我一向很擅长忍痛。”高宝塔满不在乎地回答,仿若承认很痛会给她丢脸。
樊容当然听得出高宝塔是在逞强,她也懒得揭穿,毕竟十几岁是一个孩子自尊心最强的年纪,也是一个孩子最容易较真的年纪,她偏偏摊上了这样一个身处麻烦年纪的继女。
“你很喜欢看日出吗?如果你喜欢看的话,我以后可以时不时陪你来看。”樊容伸手摘下高宝塔头上的卫衣帽子理了理她的头发。
“纪伯伦的《先知》里面有一首诗叫做《论理性与热情》,那首诗里面有一句‘一次日出,一次日落,期间发生的一切,都足以宽恕所有。’我让樊女士带我来看日出就是想试试,我会不会经过一次日出,一次日落就宽恕所有……现在看来,我似乎没有那个能力。”高宝塔言语之间像个迷路的小孩一样沮丧地低下头。
“塔塔,我知道那件事情让你很难过,我也知道你很生我的气,可是,即便你再生气也不该用这种激烈方式表达愤怒。”樊容目光落在高宝塔包裹着一层层白色纱布的左脚。
“我还可以用什么方式呢?”高宝塔仿若是在问樊容,又仿佛是在自问。
“我来教你好不好?我想我能做的不止是辅导你的功课和替你开家长会,我还可以教你学会如何发泄情绪,如何发泄情绪也是人生当中很重要的一课。”樊容不希望看到高宝塔再用这种激烈方式解决情绪问题,她知道这种自我伤害的行为如果不及时制止便会愈演愈烈。
“那些网络上提及的所有发泄方法我都试过,遇事努力镇静下来双手交叠在腹部一连三次深呼吸,购买那种可以拿在手里捏来捏去的慢回弹解压玩具,钉木板,拧螺丝,缠胶带,叠星星,折千纸鹤,或是分拣一大罐掺杂在一起的红豆绿豆,黑棋白棋,每一种方式都是自欺欺人,对我来讲真的没有什么用……”高宝塔觉得那些方法都很鸡肋,它们根本无法帮助人们在现实层面解决情绪的难题。
“塔塔,我带你去我高中同学经营的发泄研究所玩好不好?你在那里可以一口气尽情砸碎几十个瓷盘,几十只玻璃杯,你还可以挥着锤子砸碎一整个房间的废弃家电,报废汽车,你甚至可以在拳击靶上贴上我的照片尽情击打,尽情发泄。”樊容曾经领小妹樊茵去过体验过一次发泄研究所,后来樊茵得知那次畅快淋漓的发泄竟然花费掉姐姐一周工资,便说什么都再也不肯去。
“我不感兴趣。”高宝塔摇摇头,随后又感慨,“樊女士,你真的很好笑,你先是在我心上割了一刀,然后又假惺惺过来跟我商量如何缝合伤口,如何减轻疼痛,如何消除伤疤,好像伤我的是别人,好像我的痛不是你给的……你这种行为和杀死一个人然后又跪在墓碑前央求她复活有什么区别?”
“那你要我怎么弥补呢?我当初根本不知道你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如果我知道,我一早就叫管理员把你踢出直播间。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播间里每次有未成年人过来,我都会劝他们去吃饭,去睡觉,去写作业,我的直播间里从来都不允许任何小孩子停留。”樊容试图利用眼下这个机会向高宝塔解释清楚那件事情。
“樊女士,你怎么又说这种话?你怎么又假装不记得?我承认,我一开始在直播间里确实伪装自己已经成年,可是后来我们越聊越多,我觉得不告诉你实情是一种恶意欺骗,所以有一天晚上我看你心情很好就对你交代了全部真相。我告诉你,我其实是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我告诉你,我之所以留在这个直播间是因为你和我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我以为你会很生我的气,我以为你会再也不理我,可是你不仅没有和我生气,你还允许我以后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妈妈。那些聊天记录我到现在还留着,每一张图片,每一条对话我都舍不得删除,你怎么能大言不惭地对我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我长到这么大从来都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像你这么能抵赖的大人!”高宝塔气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耸着肩膀抽泣。
“你的手机拿来给我看看。”樊容倒吸了一口冷气。
“昨天不是给你看过了吗?”高宝塔气鼓鼓地别过头去。
“昨天我没有看仔细,现在我要好好看一遍。”樊容把手伸到高宝塔面前。
“给你!赖皮鬼!”高宝塔掏出手机三两下翻出聊天记录往樊容掌心一摔。
樊容一页又一页地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她终于明白高宝塔为何会如此愤怒。樊容的消失,对于年少的高宝塔来说不止是一个主播的隐退,不止是一个普通朋友的退场,而是一次来自母亲的遗弃。樊容万万没料到,她所在的公会工作人员竟然会在明知道塔塔是个小孩子的情况之下,依旧继续这种毫无下限的无耻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