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我要怎么哄你睡觉呢?”那天晚上樊容洗过澡后吹干头发如约来到高宝塔卧房。
“陪我聊聊天。”高宝塔见樊容进来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那本《变态心理学》。
“你想聊些什么呢?”樊容一时间有些犯难。
“你不是有个和我年纪一样大的妹妹吗?你们每次见面的时候都聊些什么话题呢?”高宝塔伸出食指向上顶了顶近视镜。
“樊茵吗?我们家里只有樊茵差不多和你同龄,樊茵性格和你很不一样,她很内向,平时在家里几乎都不怎么开口说话,每天一个人躲在阁楼上面。如果你问她什么,她一般就用最简单的点头或是摇头来回答,除非点头摇头无法明确表达,她才会使用语言回答。
每当樊茵陷入低落情绪的时候,你无论怎么问她,她都不会告诉你真正原因,她也不需要你来安慰,久而久之,我们也就不再主动关心她的情绪,不再过问她的烦恼……塔塔,你怎么会知道樊茵?你爸爸告诉你的吗?”樊容提及小妹樊茵不知为何内心会感到几许沉重,樊茵在她们那个六口之家中活得像是一缕无人在意的气息。
“爸爸给我讲过一些你家里的事情。”高宝塔点头承认。
“原来是这样。”樊容对高世江会向女儿提及樊茵深感意外,毕竟高世江在这之前几乎没在樊容面前提过高宝塔,高世江当初只是一笔带过地对樊容念叨了一句,他家里有一个和樊茵一般大的女儿,那时樊容还以为高世江是一个对女儿漠不关心的家长。
“爸爸还对我说,等忙完这段时间就会娶你进门。”高宝塔随后补充,她显然还不知道高世江已经旧病复发,财务顾问早就已经完成对公司的估值,高世江目前已经寻找到一个十分可靠的接手人——他的多年老友梅霖,两者当下正在进行公司资产与经营管理权交接。
“娶我?”樊容进一步向高宝塔确认,她不认为命不久矣的高世江目前会有这个心思。
“嗯,娶你,嫁给他你会开心吗?”高宝塔把话讲得十分肯定,仿若高世江与樊容婚礼在即。
“我也不知道。”樊容抿抿嘴唇。
“你不介意他再过几年也许会变成地中海吗?你不嫌弃他没文化品味很俗气吗?你们出去别人没有把你当成她女儿吗?你不嫌弃他每天都醉醺醺吗?”高宝塔像个活体十万个为什么似的一句接一句地追问。
“好了,塔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让我知难而退是吗?你不想让我和你爸爸在一起,对不对?”樊容并没有回答高宝塔那些初听起来很尖锐的问题,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高宝塔这番言辞的初衷。
“不是这样,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他。”高宝塔摇摇头否认。
“那么我现在也有一个问题很好奇,塔塔,你年纪这么小,为什么会去视频平台看直播呢?”樊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我中途休学过一年,那一年实在没什么事做就每天在网上乱看,我的朋友怕我呆在家里无聊就劝我下载一个直播软件看一看。”
“你以后还是少看那些吧,如果平时觉得无聊,我可以陪你,或者你可以看一些历史文化类的视频,现在有很多主播也都在很用心的做内容。”樊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拉近与高宝塔之间的距离。
"你退网之后,我已经几乎不再去看那些直播。"高宝塔眼眸之中浮现出几分无法掩藏的怅然若失。
那一瞬樊容竟然分辨不出高宝塔对她究竟是敌意还是埋怨。即便曾经当过网络主播,樊容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把网络另一头的陌生人当做精神寄托,假如在日常生活中爱人、亲人与朋友都无法指望,无法信赖,又怎么可以轻易去相信一个被滤镜与话术极度美化的陌生人呢?
那些直播间里的用户有一部分是十分令人下头的下半身生物,另外一部分则会令你隐隐感到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压力深重,或是长久地深陷于某一种无法言说的晦暗情绪,总之就是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各种各样的人汇集到一起,热闹的直播间背后反衬的是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冷寂与孤独。
当年樊容攒够给家里还债的钱退出网络时没有任何留恋,她知道在那个虚拟直播世界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那就是——铁打的用户,流水的主播,所有真情都是空虚的产物,每一个人都互为彼此的过客。
那些看客很快就会寻找到下一个替代品,她的消失并不会改变什么。现在樊容才知道,原来真的会有人把那种虚拟的世界当做真实,譬如面前因为她的退网伤心到再也不去看直播的高宝塔。
“我还是无法原谅你当时的突然离开。”高宝塔似乎直到现在也没有打开那个心结,樊容实在弄不懂高宝塔到底为什么如此介意这件事情。
“塔塔,你明不明白?选择离开或选择留下是我的自由,我不会为任何一个看客停留,我从来都不认为离开网络世界是一个错误,我也从来都不认为因此需要得到你的原谅。”樊容突然间对高宝塔失去了耐心,高宝塔此刻在她眼里就是一个较真的执拗孩童。
“你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呢?”那头受伤的小鹿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樊容,那一瞬樊容突然意识到她高估了高宝塔,高宝塔居然能用一副很受伤的表情对她讲出这番幼稚的话,如果高世江知道宝贝女儿如此痴迷网络世界不知道会有多难过,多生气,多失望,多伤心。
“高宝塔,你知道吗?人们未必热爱自己的职业,或许只是为了生存,快递员并不一定热爱纸箱,外卖员并不一定热爱快餐,邮递员并不一定热爱信件,加油工并不一定热爱汽油,环卫工并不一定热爱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