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琪,你不能对妈妈动手。”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挨打的总是我?妈妈不讲理我能有什么办法?姐姐为什么总是义无反顾站在妈妈这边?姐姐为什么要做我和樊茵的敌人。”樊琪突然怒气冲冲地把矛头指向了樊容。
“阿琪,姐姐没有站队,姐姐只想告诉你,如果你今天打了妈妈,未来一定会后悔一辈子,你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做傻事。”樊容牵起樊琪那双哆哆嗦嗦的手将她带到一边。
“姐姐,你以为你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劝架,我就会感激你吗?我心里对你永远只有一辈子化不开的埋怨,凭什么我们姐妹三个只有你日复一日在父母面前扮演好人,你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对我和樊茵来说与背叛有什么区别?你以为你在这个家里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吗?不,你是可耻的帮凶!”
“背叛?可耻?帮凶?”樊容下意识地重复二妹樊琪的用词,她觉得“背叛”、“可耻”、“帮凶”这几个字好重,压得她无法顺畅呼吸,那片阴沉的灰黑色天幕仿若已然坠落到她的头顶。
“那不是背叛还能是什么?姐姐,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总是在刻意讨好妈妈,所以我和樊茵在家里的日子才格外难捱!如果没有你做对比,妈妈就不会觉得我和小妹是不懂事的女儿!姐姐,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你就是家里那个推波助澜的可耻帮凶吗?你这个可恶的背叛者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可是……”樊容试图进一步对妹妹做出解释。
“可是什么?姐姐,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咱们这个漏风漏雨的破烂之家吧,妈妈她根本不喜欢你,她喜欢的是你的听话,你的顺从,你的付出,你的屈服,难道你这个血包要一辈子被她附在身上吸血吗?难道你到今天还看不清楚爸爸妈妈和樊钊全部都是肚子永远都填不满的吸血鬼吗?”
……
樊琪旧日里那些话语好似蜂鸣一般盘旋在樊容耳畔,樊容当然很清楚她不是这个家里最受父母宠爱的那一个,然而她却满足于排在弟弟樊钊的身后,她时常庆幸自己是家中的第一个孩子,也曾幻想过自己是家中的最小一个,幸好不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老二、老三。
父母平时对家中的两个妹妹非打即骂,她们仿若生下来就带着一笔巨债,对她这个大女儿却从没有过一次痛骂,一次殴打,难道这不是一种值得终身感恩的偏爱吗?樊容正是因为通过这番对比得知如此明显的偏爱并非每个孩子都可以拥有,她才更加不想让父母对自己感到失望,难道努力避免被父母讨厌也是一种错误吗?
樊容来到衣帽间自高世江大衣口袋翻出打火机与香烟,拇指嚓地一声滑动燧轮点燃,那种坚硬的金属锯齿触感相隔许久还留在指腹。樊容模仿梅霖的样子将香烟放入唇间吸了一口,那种感觉好似狂风卷着一团枯草毫无章法刮过咽喉。
樊容被那股干涩而又浓郁的焦味呛得俯下身来不停地咳嗽,原来吸烟竟是这样一种糟糕的感受。高世江平时一天至少要吸一包烟,梅霖也时常烟不离手,樊容丝毫体会不到吸烟这件事如何美好,为什么人们还会对这件事情如此贪恋呢?
“妈妈,你看起来心情很糟糕,我能不能帮你分担一下烦恼?”高宝塔走进来递给樊容一杯温水。
“妈妈没有什么烦恼。”樊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喉咙里的干涩与痛痒得以缓解,那股焦味仿佛也跟着被温水一起稀释。
“我就是妈妈的烦恼,对吗?我每天都在不停地给你惹麻烦,对不起。”高宝塔突然开始情绪低落地低垂着头向樊容忏悔。
“塔塔,你有的时候确实很让我头疼,但是我的烦恼并不全是由你制造,妈妈还有高家以外的生活。”樊容这段时间确实不止一次为高宝塔的种种顽皮与不可控心生烦恼,然而只有家人会让她反复温习那种如同巨石压身一般的沉甸甸感觉。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实际的事情吗?妈妈,我愿意为你出生入死,赴汤蹈火。”那头小鹿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樊容,仿若只要樊容一句话,她什么都肯去做。
“小孩子什么都不必为大人做。”樊容摇摇头拒绝,她身为一个大人如何能向年仅十四岁的高宝塔倾诉?她凭什么要求一个小孩子设身处地了解她内心的苦楚,她不想做那种长久依靠孩童排解晦暗情绪的无能大人。
樊容认为家长频繁向孩子倾诉是一种隐形的暴力行为,她年幼时起便开始聆听母亲对于人生以及父亲无休无止的各种抱怨,那种无法从深渊之中拯救母亲的无力感如同一根蔓藤般紧紧缠绕在她心头许多年。
樊容不知道该如何让受苦受累的母亲感到安慰,唯有让自己比从前更加乖巧懂事一点,她试图让自己各个方面都满足母亲的期待,从而补偿父亲对母亲感情上的欠缺,从而补偿命运对母亲的不公。
樊容很多时候会觉得自己被母亲自私地当做了母亲,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有机会做过小孩,父母一起合谋将她架在了那个名为“懂事”的高高神坛。神坛下是深海,是裂谷,是火焰,是他们吸血的嘴,是他们凉薄的眼。
樊容的双手至今仍然被锁链束缚到神坛两端,她恐怕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下来,每个家庭之中似乎都要存在这样一个割裂的角色,她们一边被割破喉咙放血,一边被奉为无私的神明。
“妈妈,我保证一个星期不闯祸,你可不可以别再难过?”高宝塔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种隐隐怜惜,她在反思自己这个“继女”是不是过于难搞,否则樊容所在的房间为什么会泛起一阵潮湿,妈妈虽然眼睛没有湿润,可是高宝塔看得出她的内心在无声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