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喝了青衣神的圣水,就不再是尘世里孤零零的人了。你们有了兄弟姐妹,有了遮风挡雨的家。病了有人照顾,饿了有人分食,死了有人收殓。你们不再是田里的牛马,不再是官府账本上的数字,你们是青衣神的孩子。”
广场上的人已经跪成了一片。
几千个人跪在青石地面上,膝盖撞击石头的闷响连成一片,像平地突兀的闷雷。
姜灵素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那些人心上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她不是在布道,她是在收割。
收割那些被生活碾碎了尊严的人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然后将它们重新捏合成一种狂热的、盲目的、愿意为之赴死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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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卿语站在高台下,一动不动。
她的手被谢凛握着,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谢凛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那种孩子气的茫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沉默。
他的目光没有看姜灵素,而是落在高台东侧的悬崖方向。
那是他坠崖的地方。
姜灵素的声音忽然转向了他们。
“今天,青衣神选中了一个人,作为降临世间的容器。这个人曾经是青衣神的敌人,他带着刀剑来到青云山,想要毁掉青衣神的道场。但青衣神没有惩罚他,反而选中了他。因为青衣神慈悲,青衣神要让所有人看见——即便是敌人,只要愿意正视自己的罪孽,青衣神也会接纳他。”
几千双眼睛再次落在谢凛身上。
姜灵素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谢凛面前。她的白袍拖在青石地面上,像一片流动的雪海。她站在谢凛面前,微微仰起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她的姿态却像是俯视。
“世子,”她伸出手,手掌摊开向上,五指并拢,指尖微微翘起,是一个邀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谢凛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悬崖方向收回来,落在姜灵素脸上。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孩子气的抗拒,眉头皱着,嘴巴抿着,脑袋微微后仰,像一个被陌生人搭话的孩童。
“我不要。”他说,声音很大,带着赌气的腔调。
广场上的人群出一阵低低的骚动。姜灵素的笑容不变,手掌依然摊开着,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世子不去,青衣神怎么会降临呢?青衣神不降临,世子的伤怎么会好呢?”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包裹在糖衣里的、隐隐的压迫。
谢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看林卿语,目光里带着询问,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孩子在向亲人求助。
林卿语看着他,握了握他的手。“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谢凛能听见。但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三下——重、轻、重。
谢凛眨了眨眼。他松开她的手,跟着姜灵素走上了高台。
姜灵素引着他在石椅上坐下。石椅很宽大,谢凛坐进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吞没了一半,双手搭在雕刻着蛇纹的扶手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那身林卿语早上替他换上的深青色锦袍,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衬得他的脸色愈苍白。
姜灵素站在他身侧,从供桌上拿起那只通体雪白的葫芦。她拔开葫芦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铜盘里。液体是无色透明的,但在倒出的那一瞬间,林卿语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种气味和道观里弥漫的甜腻不同,是一种更冷、更尖锐的气味,像薄荷和铁锈混合在一起。
姜灵素将铜盘端到谢凛面前,用手指蘸了里面的液体,点在他的额头上、眉心之间、左右太阳穴、喉结正中,然后是双手的掌心。
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句低沉的呢喃,那是林卿语听不懂的语言,音节短促密集,像石子一颗一颗砸进水里。
广场上的人开始吟唱。
他们齐声出一种单调的、重复的声音。
没有歌词,只有音节。
呜——嗡——呜——嗡……
几千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音调越来越低,频率越来越慢,像一口巨大的铜钟在水底被敲响,声波穿过水层传上来,变得沉闷而扭曲。
林卿语的太阳穴开始跳。
那种声音让她想起了一个东西。谢凛在轿子里描述过的,那些信徒围着被绑在柱子上的人,一边分食一边磕头时嘴里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