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不仅是这辈子为了复仇而生的宁悦,也是上辈子浑浑噩噩只知道干活挣钱供养家人的王大牛。
没有娱乐,没有消遣,两眼一睁就是干活,累到筋疲力尽自然倒头就睡,每次工地快要完工的时候不觉轻松解脱,反而更陷入惊慌和焦虑当中,因为又要背着行李四处辗转去找下一个工地。
王大牛的人生哪有什么目的,不过是在永无休止的钢筋水泥里慢慢消耗掉自己的生命。
“但是,你回来之后,我就慢慢觉得周围的生活还是挺有意思,特别鲜活,我们窗前的树会长新叶子,楼下的草会开花,停车场那边的流浪猫生了小猫,喵喵叫着带着一溜儿走来走去……我好像突然间睁开眼睛看得更清楚了,原来人生对于我不仅仅是盖大楼,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宁悦大胆地握住利峥的手掌,轻声说,“这就是生活和生存的区别吧,我现在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挺美好的。”
因为有了你……他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利峥黑眸深邃地看着他,回手握紧了宁悦的手,十指相扣,低头蹭着他光洁的额头:“世界很美好,你更好。”
“对啊!我知道我很好!”宁悦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我以后要享受生活,我要看小说,听歌,看电影!香港这么近,我还没去过海洋公园,听说里面有海豚和虎鲸……世界这么大,我都想去看看。”
他突然仰起脸,兴奋地说:“哥,要不这样,等五十岁我们就提前退休,环游世界去?什么非洲啦美洲啦,还要去北极看企鹅……我们一起去,每天每夜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好。”利峥不假思索地答应,又补了一句,“不过北极没有企鹅,只有北极熊。”
“随便啦!看狗熊都行,只要是我俩去看的。”看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宁悦得寸进尺地要求:“嗯……五十岁还是有点遥远啊,那时候我们都老了,体力怕跟不上。四十吧?四十正当年富力强,还能玩得动,吃得动。”
“好。”利峥满眼纵容,再度点头。
宁悦还不满足,皱眉做思索状,利峥忍俊不禁,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行了,再说下去,三十岁你就想退休了。”
“那还是不行的,1999年近在眼前,小心一语成谶。”宁悦笑着揽住了利峥的脖子,整个挂在他身上,撒娇地说,“说个更近的事儿,七月香港就要回归了,有观礼名额没有?给我弄一个,我也想亲眼目睹历史时刻。”
利峥抱住他的腰,让两人贴得更紧,低声问:“弄得到,但肯定要挂利家的名,你不是最恨利这个姓氏?能甘心?”
“以前肯定是不甘心,但现在不是有你吗?我跟你一起站在观礼席更好。”宁悦蹭蹭他的下巴,开玩笑地说,“趁现在能蹭则蹭,等你脱离利家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利峥专注地看着他,就在宁悦沉醉于他深邃眼眸蕴含的柔情当中之际,他松手把宁悦放回床上,直起身子平静地宣布:“汤好了,吃饭。”
看着他转身离去,宁悦抱住枕头微笑了起来,满足地蹭蹭,拉长声音要求:“给我盛汤,我要先喝一碗!”
利峥走到厨房里,掀开锅盖,奶白色的鱼汤正炖到火候,他答了一声“好”,去拿了一个碗,拿起勺子小心地舀着汤。
昨天,利承锋给他打了个电话,大约已经逐渐从丧子的悲恸中走出来了,声音里难得还带着笑意:“七月香港回归仪式是个大场合,多少人都关注着呢。你的婚姻大事也该是时候释放信号,爸爸这里有几位小姐的资料,你有空回来看看,跟她们吃顿饭认识一下……到时候选一位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观礼。”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自然是满口答应。
而利承锋犹自不放心,声音平和地提醒他:“既是要谈婚论嫁了,外面的事就该收一下尾,爸爸不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的。”
“是,爸爸,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利峥记得自己的语气,和利承锋一样平静,没有丝毫异样和别扭。
就像如此,他盛汤的手势也一如既往的稳定。
五月中旬,深城发生了一起工地集体食物中毒事件,约有五十几个民工吃了变质的食物上吐下泻,包工头企图隐瞒,拖了大半夜才紧急送到医院,于是就有三个人没抢救过来。
唯一的好消息
这么大的新闻,记者们闻风而动,去现场采访的时候看到了工地的恶劣居住环境: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工棚里睡大通铺,卫生情况糟糕至极,吃饭是用装过沥青的作废大铁桶熬白菜萝卜,上工时间也远远超出正常,规定的所谓八小时工作制简直就不存在,再一问劳动合同,十个有八个没签过,懵得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跟着包工头干活,全凭熟人介绍。
这几天的大小报纸上沸沸扬扬都是民工维权的事,本来宁悦多少要腾出手来关心一下的的,不过他记得上辈子也有这么一次,还有记者卧底暗访写了一篇报告文学,闹得很大,最终上面下令对深城所有工地进行了大整改。
他自然知道结果会是好的,何况目前还有更加让他焦头烂额的事,精力必须得投入到自家项目的麻烦事上去。
“还是不能按期交货吗?”他对着话筒说,语音难耐焦躁,“他们是不是觉得合同是一张废纸?上面规定了每延误一天,就要交三万块的违约金,他们不会觉得能赖掉吧?”
利峥的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也略显疲惫:“厂方态度很好,是认赔的,第一笔违约金过几天就会打到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