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灵体如烟似雾、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夭夭,又看了看面色死灰、仅凭一丝本能吊着生命的书生,清澈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决断。
杀戮与毁灭,绝非正道,更非他心中所愿。但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乃是天地至理,强行逆天留驻,混淆界限,最终只会酿成更大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此刻,唯一的生路,或许并非是生,而是……放手、解脱与另一种形式的成全。
“夭夭姑娘,”云醒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如同山间清泉,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慰灵魂创痛的力量,在这充满死寂与悲伤的空间里缓缓流淌,“你与李相公之间情深意重,超越生死,着实令人动容。然而,生死有命,阴阳有序,此乃天地法则,非人力和妖力所能强行扭转。你强行滞留人间,逆天而行,于你而言,是日日夜夜看着爱人因己而衰的痛苦煎熬;于他而言,则是生命本源的不断流失,终将油尽灯枯。这般相互折磨,沉溺于虚幻的相聚,难道……真是你们所期望的结局吗?”
夭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哀戚地望着云醒,又万分不舍地看向床榻上气息奄奄的书生,眼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与撕心裂肺的不舍:“轮回……入了轮回,走过那忘川,饮下那孟婆汤……我便再也记不得相公了……会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忘了啊……”这遗忘,于她而言,比魂飞魄散更令人恐惧。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云醒轻声道,目光清澈如同最纯净的水晶,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迷茫,“若你二人缘分未尽,情意真切能动天地,来世自会有重逢之机。若强行滞留此世,违背天道,最终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徒增无尽伤悲,甚至累他性命不保,这……难道真是你想要的吗?看着他因你而死,这便是你所谓的爱吗?”
云醒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夭夭那被执念填满的心上。
她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灵体波动得更加厉害。她看着书生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他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呼吸,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被彻底打破,终于彻底崩溃,失声痛哭。
她明白了,她这看似深情的留恋,这不肯放手的执念,表面上是为了爱,实则成了拖累着心爱之人一同坠入无尽深渊的最沉重枷锁。
“我……我愿意……我愿意放下……”她泣不成声,泪水化作漫天凄美的粉色光尘,“只要相公能好好活着……只要他能活下去……我愿意放下这执念……我愿意忘了他……我愿意入轮回……”这一刻,爱超越了占有,化作了最无私的成全。
云醒点了点头,眼中悲悯之色更浓,却也带着一丝欣慰。他不再犹豫,双手于胸前结出一个古朴而柔和的道印,体内那虽然微薄却无比纯净的灵力开始缓缓运转,同时,那刚刚在共情中被动觉醒的、属于他特殊血脉的安抚与净化之力,也被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主动引导出来。
他先是以精纯的灵力如同最温柔的丝线,轻轻护住书生脆弱的心脉,将那维系着执念、不断汲取生命力的同心结印记,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缓缓化去,彻底截断了那致命的生命流失。
然后,他集中全部心神,引导着那股蕴含着悲悯与净化意味的奇异力量,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清辉月华,纯净而包容地笼罩住夭夭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如同透明琉璃般的灵体。
“尘归尘,土归土,执念消,灵台清。往昔情愫,铭刻三生石上;今生牵绊,且随云散风流。以我之名,助你解脱,灵识不昧,往生轮回!”
随着云醒那清越而庄重的咒文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夭夭的灵体开始化作无数闪烁着柔和粉光的细微粒子,如同无数挣脱了束缚、翩跹起舞的桃花花瓣,蕴含着释然与祝福,缓缓升腾,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她脸上那纠缠不去的痛苦、哀愁与绝望,如同被清水洗涤,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释然、平静与淡淡的期盼。
在灵体即将彻底消散、归于天地的前一刹那,她对着云醒所在的方向,深深地、虔诚地拜了下去,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解脱。
最后,她恋恋不舍地、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与所有的爱意,回望了一眼床榻上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书生,将自身所有残存的、纯净的灵韵与最美好的祝福,毫无保留地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了一枚小巧的、蕴含着微弱却坚韧生机的桃花种子,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托着,轻轻地、珍重地落在了书生沉睡的枕边,仿佛一个无声的约定。
“相公……此生缘尽,望你……一世安好,珍重……”那无声的、最后的告别,随着最后一点粉色光尘的消散,彻底融入了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漫天飞舞的粉色光点终于彻底消失无踪,书房内那萦绕不散的哀婉缠绵妖气也随之彻底净化、散尽,只留下一室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冷的桃花余香,证明着那段惊心动魄的深情曾真实存在过。
与此同时,床上的李秀才眉头微蹙,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困惑的闷哼,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睁开沉重的眼帘,看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青衣少年(云醒),以及一片狼藉、仿佛被狂风肆虐过的窗户,下意识地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声音虚弱而沙哑:
“我……我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他眼神涣散而困惑,努力在空白的记忆中搜寻,“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似乎有……一片开得极盛的桃花林……还有一个……看不清楚面容,但感觉很温柔、很重要的女子……”他用力地去回想,试图抓住那梦境的尾巴,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巨大悲伤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什么融入骨血、极其重要的东西,却又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分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