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队装饰普通、却拉车骏马神骏、车夫和随从皆身形精悍、目光警惕的马车,在更多便衣护卫的暗中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过巷口外的街道,向着内城方向而去。马车窗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柏封凭借“坎离余息”增强的感知,能隐约察觉到,车厢内散发着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混合了昂贵香料、女子脂粉、以及一丝……与魏国公府某些隐秘熏香相似的气味。是魏家的人?还是与魏家关系密切的贵妇?在这个时候,如此隐秘地入内城,所为何事?
他还听到,更远处,靠近皇宫方向的天空,隐隐传来一阵阵沉闷的、仿佛无数人在齐声诵经、又夹杂着法器敲击的、宏大而诡异的声浪,在寒风中飘忽不定。那是宫里在举行法事?为皇帝祈福?还是……太后,或别的什么人,在搞什么别的名堂?
流言,暴力,恐慌,秘密的行踪,诡异的仪式……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京城,这座帝国的中枢,在经历“地火之变”的短暂“震慑”与“平息”后,非但没有恢复秩序,反而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推动下,滑向了更加混乱、诡异、危机四伏的深渊。表面的戒严与“肃奸”,掩盖不住底层愈演愈烈的恐怖与绝望,也掩盖不住高层之间,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倾轧、算计、与蠢蠢欲动的杀机。
而这一切混乱的核心,似乎都隐隐指向几个关键词:天坑、慕容氏(或“地火妖物”)、周敏之的“肃奸”、宫中的法事、以及……那些悄然增多的、非正常“邪死”。
柏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局势的恶化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影子”的侵蚀,显然已不仅仅局限于地脉和沈鸿,开始悄然向普通百姓蔓延。而太后一党(以周敏之为刀)则利用这种恐慌,疯狂清洗异己,巩固权力。魏国公看似沉寂,暗地里的动作恐怕也不少。至于靖王……他的触角,是否也已悄然伸入了这混乱的京城?
他必须尽快行动。必须尽快找到德顺,了解沈鸿的真实状况,了解宫中的具体情况。也必须尽快与“守钥人”或“影卫”取得联系,获取更准确的情报,并确定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自己目前的“状态”,是否真的能避开那些可能存在的、更加隐秘的探查。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体内。
丹田之中,那团温暖凝练的“离火之种”静静燃烧;髓海深处,那汪平静无波的“坎水寒潭”幽深如故。两者之间,那核心的、“巽”位烙印连接的“太极”缓缓旋转,源源不断地转化、滋生着温润的生机之力,滋养全身。皮肤下,那暗红与幽蓝交织的纹路,光芒内敛,与呼吸心跳同步涨缩,完美地隐藏在涂抹的污迹之下。灵魂深处,“巽”位烙印与“净火心印”静静守护,将一切外邪低语与心神波动,牢牢隔绝。
初步炼化后的“坎离余息”,最大的好处之一,便是对自身气息、能量波动的、近乎完美的“内敛”与“掌控”。只要他不主动引动过于强大的力量,不进行激烈的情绪波动,不靠近某些专门针对“异力”的探测阵法或法器核心,他此刻散发出的“气息”,与一个身体稍微强健些、但饱经风霜、伤病缠身的普通底层苦力或乞丐,并无本质区别。甚至,因为“坎”之力的沉静特性,他比常人更加“不起眼”,更容易融入阴暗、潮湿、污浊的环境。
至于容貌的伪装,更是天衣无缝。别说寻常兵丁,就是对他极为熟悉的人,在不近距离仔细观察、且排除先入为主观念的情况下,也绝难认出。
但,这还不够。京城之中,藏龙卧虎。太后、魏国公、靖王,乃至某些隐藏更深的势力,手中未必没有超越常理的探查手段。尤其是那些“方外之人”,他们对于“气”、“灵”、“异力”的感知,可能远超寻常武者。
他需要一层更“自然”、也更“合理”的掩护。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巷口外。那里,一个挂着破旧“陈记车马行”幌子、门口拴着几匹瘦骨嶙峋老马、看起来生意冷清的小店,引起了他的注意。车马行……人员流动大,信息交汇多,接触三教九流,便于隐藏身份,也便于获取消息和交通工具。更重要的是,这类行当,往往是“影卫”这类组织发展暗桩、建立联络点的理想选择之一。
他记得,“影卫”纸卷上提到过,西直门附近,有“丙”字组的一个联络点,似乎就是一家车马行,只是名字记不清了。是否就是这家“陈记”?
值得一试。
但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继续耐心等待,观察着那家车马行的动静。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一个穿着厚实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抄着手的、看起来像是车行伙计的年轻汉子,缩着脖子,从店里晃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着巷子另一头、一个卖劣质烧酒的摊子走去。看步伐和神态,不似有功夫在身,就是个普通的、怕冷又馋酒的小伙计。
柏封心中微微一动。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刻意带上了几分冻僵了的僵硬和迟缓,低着头,蜷着身子,学着那些真正饥寒交迫的乞丐的模样,一步一挪地,向着巷口外、那个卖烧酒的摊子,慢慢蹭了过去。
寒风依旧凄厉,卷动着地上的雪沫和垃圾。
灰黄的天光,沉沉地压在头顶,也压在每一个行色匆匆、面容麻木的路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