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不堪重负的呻吟,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长,更清晰。门板,似乎被推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夜风,裹挟着庙外污浊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更加凄厉的风声,从门缝中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庙内积尘浮动,也吹得柏封身上破旧的皮袄微微晃动。
来了。
柏封的心,沉到了最冰冷的谷底。他没有动,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同两点凝固了的、没有温度的寒星,越过身前堆放的杂物和厚厚的灰尘,越过昏暗的光线,死死锁定了那扇正在被一点点、坚定地推开的破木门。
他没有选择立刻暴起袭击,也没有试图寻找更隐蔽的角落躲藏。庙内空间狭小,藏无可藏。而门外情况不明,贸然行动,死路一条。他只能赌,赌来者的目标并非“立刻击杀”,或者……赌一线极其渺茫的、或许是“自己人”的可能性。
他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还能动的右手。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皮袄下,握紧了那柄紧贴肋骨的、冰冷的匕首。左手(吊着的)也微微调整了角度,确保在必要时,能用肘部或肩膀,进行最迅猛、也最不顾一切的撞击。体内的“坎离余息”,虽然被强行压制,但在他刻意的心念牵引下,依旧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凝练的、混合了冰冷与灼热感的“力量”,被缓缓地、艰难地,从丹田深处、从受伤的骨骼髓腔中“挤”了出来,顺着右手手臂的经脉,向着指尖,向着那柄匕首,无声地汇聚、浸润。
他不知道这丝微弱的力量能否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甚至不知道强行催动这尚未掌控的力量,是否会引发更糟糕的反噬。但他别无选择。
“嘎——呀——”
门,终于被完全推开了。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侧身闪了进来。动作迅捷、轻盈,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属于潜行者的韵律。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迅速侧身,背靠着门边的墙壁,身体微微下蹲,右手似乎反握着什么短兵,目光如同最警觉的夜枭,在昏暗的庙内快速扫视,瞬间就锁定了柏封所在的墙角!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浮动的尘埃、和冰冷的空气中,无声地对撞。
没有立刻的喊杀,也没有惊疑的质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凝固了短短一瞬。
柏封看清了来人的身形轮廓——不高,略显瘦削,穿着一身与德顺之前类似的、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旧棉袄,头上同样戴着压低的破毡帽。但体态,步伐,尤其是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锐利而沉静的眼睛……与德顺那种久居深宫的、带着非人般平静的老太监截然不同。这双眼睛,更年轻,更……锐利,如同打磨过的、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种属于战士的、毫不掩饰的警惕、审视,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确认了什么的、如释重负?
是“影卫”的人?这么快?
然而,就在柏封心中念头急转,准备开口用约定的暗语试探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快得几乎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是来自门口的黑影,而是来自……庙顶!来自那个破开的、能望见一小片铁青色天空的窟窿!
一道细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闪着幽蓝寒光的影子,如同毒蛇吐信,从破顶窟窿中,无声无息地疾射而下,直取门口那刚刚闪入的黑影后颈!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时机之准,显然是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一击!而且,这暗器上淬着的幽蓝光芒,与“影卫”提供的、那两枚淬毒铜钱上的光芒,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乎更加……阴毒、诡异!
偷袭!有埋伏!而且,是来自庙顶!这庙内,除了自己和门口这人,竟然还藏着第三个人?!不,或许是更多!自己刚才的“龟息”和探查,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柏封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但他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握住匕首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发白,体内那丝强行凝聚的“坎离余息”,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
电光石火间,门口那黑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暗器及体的前一刹那,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一扑,一个极其狼狈、却异常有效的、近乎贴地翻滚的动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致命的幽蓝寒光!同时,他反握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撩,一道同样幽暗、几乎不反光的乌光,划向头顶偷袭袭来的方向!
“叮!”
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声,在庙内响起。那道幽蓝寒光似乎被格挡了一下,方向微偏,“笃”的一声,深深钉入了门口侧面的木制门框上,竟是一枚长约三寸、细如牛毛、通体幽蓝的毒针!针尾兀自微微颤动,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
而门口黑影的那一击,显然也未能击中目标。破顶窟窿处,只有寒风灌入的呜咽,偷袭者一击不中,竟已如同鬼魅般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高手!绝对是擅长潜伏、暗杀、一击不中的顶尖高手!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这刚刚进门的黑影!是“影卫”的敌人?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这黑影恰好闯入了埋伏圈?
门口黑影翻滚起身,动作依旧迅捷,但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他没有去看钉在门框上的毒针,也没有立刻冲向破顶窟窿追击,而是立刻重新背靠墙壁,目光更加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庙顶、四周墙壁的阴影,以及……柏封所在的墙角。显然,他也意识到,庙内可能不止一个敌人,而眼前的柏封,身份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