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所言,老臣不敢苟同!”魏无忌冷笑一声,寸步不让,“地脉变动,固有自然之理。然京师乃天下根本,龙脉所在,岂是寻常地动可比?更何况,陛下‘病重’与此灾变几乎同时发生,岂是巧合?至于慕容氏余孽……哼,前朝覆灭已近百年,些许丧家之犬,潜藏沟壑,能有几多能耐,竟可引动如此毁天灭地之威?周大人莫要避重就轻,为某些人开脱罪责!”
他将“某些人”三个字咬得极重,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御座,其意不言自明。
“魏国公!你……”周敏之脸色一沉,正要反驳。
“够了!”
纱帘后,太后的声音陡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瞬间压下了殿中隐隐升起的嘈杂与对峙。
魏无忌和周敏之同时住口,躬身退后半步。
“朝堂之上,陛下卧病,山河震荡,百姓惊恐,尔等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同心戮力,共度时艰,却在此相互攻讦,成何体统!”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怒意和疲惫,“魏爱卿忧心国事,其情可悯。周爱卿明察秋毫,其志可嘉。然事有轻重缓急,当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岂可再拘泥于口舌之争,徒乱人心?”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陛下虽在病中,闻知京师剧变,亦是夙夜忧叹,特于今晨,口谕本宫,交代数事,以定大局。”
听到“陛下口谕”四字,满殿文武,无论派系,瞬间再次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魏无忌眼中精光一闪,周敏之则更加恭谨地垂下了头。
“陛下有旨,”太后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将沈鸿交代给德顺的那四条旨意,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从“前朝余孽慕容氏勾结妖人作乱”的定性,到全城戒严、严查奸宄;从加封魏国公、周敏之,到太后垂帘、阁臣理政;从犒赏靖王、令其严守封疆,到抚恤褒奖昨夜“忠义之士”……
每念出一条,殿中众人的脸色便变幻一分。尤其是当听到加封魏无忌为太师、晋周敏之入阁时,不少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而当听到对靖王的安抚与警告,以及对“忠义之士”的抚恤时,更多的人则是陷入了沉思。
这四条旨意,看似平衡各方,安抚人心,实则……暗藏机锋,步步为营。既给了太后一党足够的甜头和“理政”的名义,又巧妙地将他们置于明处,加以制衡;既安抚了手握重兵的靖王,又将其暂时“钉”在北境;既将祸水引向“前朝余孽”,为后续行动铺路,又不忘褒奖“忠义”,收揽人心……尤其最后一条,那没有具体姓名、却重如泰山的“抚恤”,让许多知道昨夜部分内情、或隐约猜到某些牺牲的官员,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与寒意。
陛下……果然还是陛下。即便“病重”至此,即便身处深宫,这掌控局势、平衡各方的手段,依旧如此老辣,如此……令人心悸。
“陛下圣虑周全,臣等谨遵圣谕!”短暂的沉默后,以周敏之为首,大部分官员率先躬身应诺。
魏无忌脸色变幻数次,最终,也缓缓躬身,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老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太后垂爱。”
“嗯。”纱帘后的太后,似乎微微颔首,“既然诸卿无异议,那便照此办理。五城兵马司、巡城司、锦衣卫,即刻起,全城戒严,按图索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慕容氏余孽及同党,一网打尽!魏太师、周阁老,朝政繁重,便有劳二位,会同几位顾命大臣,尽心辅佐,勿负圣望。北境犒赏及陛下口谕,着兵部、户部即刻办理,六百里加急,送往靖王大营。至于抚恤忠义之事……便由礼部、吏部共同督办,务必落到实处,不可寒了天下忠勇之心。”
“臣等遵旨!”相关官员纷纷出列领命。
“若无他事,便散朝吧。”太后的声音透出一丝倦意,“陛下需要静养,本宫亦要去侍奉汤药。国事艰难,诸卿……当好自为之,各司其职,共度时艰。”
“臣等恭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再次跪倒,山呼声中,那道明黄色的纱帘之后,凤冠霞帔的身影,缓缓起身,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丹陛之后的阴影之中。
太后离去,但朝会并未立刻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步履匆匆地走出皇极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思索,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复杂的释然与新的忧虑。
魏无忌在几名魏党官员的簇拥下,面色沉郁,快步走向宫门,对周围同僚的招呼视若无睹,显然心情不佳。周敏之则被更多官员围住,询问细节,商讨如何落实“彻查慕容氏余孽”和“抚恤忠义”之事,他应对从容,条理清晰,俨然已成为朝堂新的中心之一。
殿外,狂风依旧呜咽,卷动着官员们颜色各异的官袍下摆。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在紫禁城巍峨的宫阙之上,也压在每一个走出大殿的、心事重重的官员心头。
旨意已下,各方似乎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或暂时能接受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昨夜那场焚城之火,虽然在地表被强行扑灭,但在这帝国的权力中心,在这人心深处,那更加炽烈、更加凶险的暗火,才刚刚开始点燃,并将随着这凛冽的寒风,迅速蔓延,吞噬一切敢于阻挡其前的障碍。
新的棋局,已在血与火的余烬中,悄然布下。
而执棋者们,无论是深宫病榻上的少年天子,垂帘听政的太后,位极人臣的魏国公,新任阁老的周敏之,还是远在北境、虎视眈眈的靖王,乃至那些隐藏在更深阴影中的“守钥人”、慕容氏遗脉、以及地底那暂时被堵住、却并未死心的“混沌之影”……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落下自己至关重要、也凶险万分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