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鸿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
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混合了了然、悲恸、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情绪的涟漪,在他灰色的眼眸深处,缓缓荡开。他放在锦被外、那只苍白瘦削、几乎可以看到青色血管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忠勇之士……”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可有……生还者?”
德顺沉默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蜡烛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德顺才缓缓地,摇了摇头。他低下头,不敢看沈鸿的眼睛,只是用更加嘶哑、几乎哽咽的声音,艰难地道:“据回报……西南天坑形成时,地火狂暴,能量肆虐……靠近核心处……生灵绝迹……那些……探查的义士……恐……恐已……”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最冰冷的铁锥,狠狠刺入这沉郁死寂的空气,也刺入了听者的心脏。
沈鸿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那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又透明了一分,仿佛下一刻就要与身下的锦被、与这昏暗的殿宇融为一体。只有那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以及眼角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痕迹,在昏黄烛光下,一闪而逝。
殿内,只剩下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那沉重如山的、未竟的悲伤与哀恸。
不知又过了多久,沈鸿才重新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只是那灰色,似乎更加浓郁,更加……沉重了。
“太后那边……有何动静?”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德顺深吸一口气,也强迫自己从那种悲怆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低声道:“回陛下,太后娘娘昨夜也被惊动,曾派心腹内侍出宫打探。得知西南剧变、流言四起后,似乎……颇为震惊,亦有些不安。今晨天未亮,便已起身,召了魏国公夫人和几位亲近的诰命入宫‘叙话’。周敏之府上,昨夜亦有异动,孙管家曾深夜外出,去向不明,今晨方归。至于朝堂……几位顾命大臣和六部主官,此刻恐怕都已得到消息,正在各自府中或衙门焦急等待,等着宫中的态度和……陛下的旨意。”
沈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着锦被光滑的缎面。
“靖王那边呢?”他忽然问,语气平淡,却让德顺的心猛地一提。
“北境……暂无新的异动传来。但边境军报,靖王以‘防秋’为名,调集的军马粮草,已陆续抵达预定位置。其麾下几员心腹将领的驻地,也有异常调动。至于昨夜京城之变是否与其有关……”德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安排在靖王府的暗线,曾冒险传出只言片语,提及靖王前些日子,似乎秘密接见过几个形迹可疑的‘方外之人’,而后心情似乎……颇佳。昨夜剧变时,靖王府内亦曾有短暂骚动,但很快平息。目前,尚无直接证据表明其与昨夜之事有关,但……”
“但时间太过巧合,是吗?”沈鸿替他说完,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朕‘病重’,京城地脉异动,天降灾变,流言指向前朝余孽和地底妖人……而手握重兵、对皇位虎视眈眈的靖王叔,却正好在边境‘整军经武’,严阵以待。多好的时机啊。若朕昨夜便‘龙驭上宾’,或者京城真的地火焚城,化为一片焦土……他这位‘贤王’,是不是就该‘顺应天命’、‘吊民伐罪’,甚至……‘代天征讨不祥’,然后,‘勉为其难’地,黄袍加身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病弱的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德顺的心上,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陛下……”德顺想要说什么,却被沈鸿抬手制止了。
沈鸿的目光,再次投向帐顶,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看不见的点。
“德顺,”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拟旨。”
德顺浑身一震,立刻躬身:“老奴恭听圣谕。”
“第一,以朕之名义,明发上谕,昭告天下。昨夜京师西南,天降异象,地动山摇,乃因前朝余孽慕容氏,勾结妖人,暗掘地脉,以邪术图谋不轨,引动地火,几酿大祸。幸赖皇天庇佑,列祖垂怜,地火暂平,妖氛稍敛。然京城震动,百姓惊恐,朕心甚忧。着即日起,全城戒严,由五城兵马司、巡城司会同锦衣卫,严查奸宄,肃清流言,安定人心。凡有趁机造谣生事、煽动恐慌、或与慕容氏余孽有涉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第二,朕染恙已久,太子年幼,国事繁重,朕甚感力不从心。着加封魏国公为太师,晋周敏之为文华殿大学士,入直文渊阁,参赞机务。其余一应朝政,暂由太后垂帘,会同几位顾命大臣及新任阁臣,共同处置。非重大军国要务,不必再报于朕,以免扰朕静养。”
“第三,北境靖王,忠勤体国,整军经武,以备不虞,朕心甚慰。着即赏赐内帑金银、绸缎、美酒,犒赏边军。并传朕口谕:北地苦寒,戎狄环伺,王叔镇守国门,劳苦功高。然京畿甫定,人心未安,王叔当以国事为重,严守封疆,无诏不得擅离。若北虏有异动,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